第133章 大败而归

  居延泽的晨雾还没散，李敢便骑着“掠影”，带着不足四百人的残部，踉跄地出现在西北军大营外。

  马肩的血渍已凝成紫黑色，他自己左臂的箭伤也还没来得及包扎，血水顺着甲缝往下滴，在沙地上拖出一道断断续续的血痕。

  “将军回来了！”

  营门的哨兵高声通报，可声音里没有半分迎接的喜悦，反倒带着几分迟疑。

  营内的将士们闻声围拢过来，看着这队丢盔弃甲、满脸疲惫的残兵，议论声像潮水般涌来。

  昨夜出发时还是数千精锐，归来时竟只剩零头，这在西北军的战史上，还是头一遭。

  李敢翻身下马时，腿一软差点栽倒，亲卫赶紧扶住他。

  刚进中军大帐，就见副将赵承拍着案几站起来，语气里满是讥讽：

  “李将军，您这‘奇袭’可真是威风啊！数千人出去，带回来几百残兵，连居延泽的粮仓都没能守住，这要是传出去，咱们西北军的脸，可就被您丢尽了！”

  帐内的其他将领也纷纷附和。

  裨将周奇捋着胡须，慢悠悠道：

  “将军先前说借夜色破敌，如今倒好，夜色没借成，反倒被突厥人追着打。依我看，怕是将军太久没上战场，连怎么带兵都忘了吧？”

  “就是就是！”

  另一名将领猛地拍桌：

  “突厥人从前哪有这般厉害？咱们就算打不过，也不至于败得这么惨！莫不是将军故意放水，想给那王翼送人情？”

  这些话像刀子一样扎在残兵们心上，几个年轻士兵攥紧了手里的断戟，眼圈通红，却没有出声反驳。

  败了就是败了，再多辩解都像借口。

  李敢靠在帐柱上，缓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嘶哑道：

  “都……住口！”

  帐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他身上。

  李敢抬起头，眼底布满血丝，却没有半分慌乱：

  “我知道这次败得难看，你们心底有怨气，我不怪你们。但说我放水，说我忘了怎么带兵，未免过分了。”

  他走到帐中央的舆图前，指着居延泽的位置，指尖在盐碱地与沙丘之间划过：

  “昨夜我们奇袭粮仓得手后，本想按计划迂回，可术赤的骑兵追来得太快，不是寻常骑兵，是配了王翼新制的双边镫的铁勒精锐！”

  “双边镫？”

  赵承皱起眉：

  “不过是个踏脚的玩意儿，能有多厉害？”

  “厉害到能让骑兵双手持弓，边冲边射还稳如磐石！”

  李敢猛地提高声音，左臂的伤口被扯得发疼，他却浑然不觉：

  “你们是没看见，那些突厥兵踩着双边镫，就算战马中戟，也能借镫力翻身挥刀！咱们的长戟手，连近身的机会都没有，就被他们斩于马下！”

  他顿了顿，拿起案上的一支箭。

  那是从亲卫尸体上拔下来的，箭簇泛着乌光：

  “还有这个，突厥人的箭簇掺了铁，比咱们的羽箭沉一些，射程远了五十步。更别提他们临时调来的轻型投石机，铁弹裹着桐油，一砸一个准，咱们的盾阵根本扛不住！”

  帐内的将领们都沉默了。

  他们虽没亲历战场，却也知道李敢从不说谎，更何况他身上的伤、残兵们的惨状，都不是装出来的。

  周奇的语气软了些：

  “可……突厥人怎么会突然变得这么强？从前他们打仗，靠的不就是人多和蛮劲吗？”

  “这就是我这次去的目的，试探。”

  李敢的目光扫过帐内众人，语气坚定：

  “我本想看看他们兵力是否分散，却没料到，他不仅整合了铁勒部，还用上了王翼的军械、天幕里的战术！”

  他拿起狼首刀，轻轻擦拭着刀身上的血渍：

  “昨夜的败绩，是我没料到突厥人进步这么快，是我的错。但这不是坏事，咱们现在知道了他们的底细，双边镫、重铁箭、回马箭战术，还有投石机。这些东西，咱们早知道一天，就能早做一天准备。”

  赵承看着李敢左臂的箭伤，又看了看帐外那些疲惫却仍握着兵器的残兵，心里的火气渐渐消了。

  他走上前，抱拳道：

  “将军，是末将鲁莽了。您说吧，接下来该怎么办？咱们总不能就这么认栽。”

  李敢挺直脊背，尽管脸色苍白，眼神却亮得像燃着的火焰：

  “传我将令，立刻清点军械，统计伤亡！再派斥候密切监视居延泽的突厥动向，一旦有动静，即刻回报。”

  “另外，把这次突厥人的军械、战术，详细写成文书，快马送回长安，报给二殿下和陛下，咱们得让朝廷知道，伊利已经不是从前的蛮夷，他现在，是能跟大周掰手腕的劲敌！”

  “诺！”

  将领们齐声应道，先前的质疑与讥讽，此刻都变成了同仇敌忾的决心。

  帐外的晨雾渐渐散去，阳光洒在大营的旗帜上，大周的战旗依旧在风里猎猎作响。

  李敢走到帐门口，望着居延泽的方向，掌心轻轻按在“掠影”的马鬃上。

  昨夜的败绩像块石头压在他心里，可更多的，是一种警醒。

  突厥人已经变了，这场仗，再也不能用老眼光去打。

  但他没动摇，反而更清楚了接下来该走的路。

  先稳住阵脚，再摸清敌情，总有一天，他要带着西北军，把这居延泽的耻辱，连本带利地讨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