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远赴府城

  时光荏苒，不舍昼夜。
  自方进高中青河县试案首，已然过去了七八个月的光景。
  从最初的喧嚣荣耀，到如今潜心治学的平静，方进的生活和心态都经历了一番深刻的蜕变。
  他不再是那个仅仅满足于摆脱困顿的穷书生，心中已然萌生了对更高远前程的渴望。
  那便是即将到来的江南府府试。
  江南府，乃大夏王朝东南之重镇，文风鼎盛，才俊辈出。
  府试，更是汇聚了下辖十数县所有通过县试的佼佼者，其竞争之激烈，远非一县之试可比。
  方进深知，这块“案首”的匾额，若不能在府试中得到进一步的印证，终究只是起点，甚至可能沦为他人日后攻讦的口实。
  他必须全力以赴，才能在这场更高级别的较量中站稳脚跟。
  八月初，暑气渐消，秋风送爽，正是赶考的黄金时节。
  经过大半年的准备，方进自觉学问精进不少，行囊也已备妥，即将踏上前往府城的征途。
  这一次的离别，不同于以往任何一次。
  方家新修葺的青砖大瓦房外，围满了前来送行的乡邻族人，他们的脸上洋溢着真挚的祝福和殷切的期盼，再无半分昔日的轻视或怜悯。
  “方老爷，此去府城，定要再展雄风，给咱们青河县争光！”村里的老里正颤巍巍地拱手道。
  “是啊，方老爷，您可是咱们村飞出去的金凤凰，可得飞得更高更远！”邻居李大婶也抹着眼角，激动地说道。
  方进一一拱手还礼，心中暖流涌动。
  他知道，这份期望沉甸甸的，他不能辜负。
  院内，家人的离愁别绪更是浓郁。
  李氏一夜未眠，眼眶红肿，却强撑着为儿子打点最后的行装，反复叮嘱着饮食起居的注意事项：“儿啊，府城不比家里，听说人多眼杂，凡事多留个心眼，别轻信生人。”
  “钱财要放好，莫要露白。天凉了记得添衣，饿了就买些好吃的，别亏待自己……”
  她的声音哽咽，充满了母亲对远行游子最朴素也最深沉的担忧。
  方老爹依旧沉默，只是拍了拍儿子的肩膀，眼神复杂，有骄傲，有期盼，也有着不易察觉的担忧。
  方家三兄弟更是将家中积攒的、或是特意准备的“好东西”都往方进的行囊里塞。
  大哥方大郎送来了一双他亲手编织的、异常结实的草鞋，说是“走得稳当”。
  二哥方二郎则硬塞给他一把防身的短刀，低声道：“出门在外，防人之心不可无。”
  三哥方三郎则将几个他偷偷攒下的平安符塞进方进的贴身口袋，“四哥，这是我去庙里求的，保佑你一路平安，高中得中！”
  翠莲默默地站在一旁，为丈夫细细整理着头上的方巾和身上的襕衫。
  这件青布襕衫虽然依旧是旧的，但被她浆洗缝补得格外平整干净。
  她抬起头，看着丈夫清瘦却坚毅的脸庞，眼波温柔如水：“当家的，此去山高水长，妾身不能伴随左右，万望珍重。家中诸事，有爹娘兄长照料，夫君不必挂怀，只需……只需平安归来便好。”
  她知道丈夫志向远大，不愿用小儿女情长牵绊他，只将满腔的关切与思念，化作这简单却深情的嘱托。
  方进心中感动，轻轻握住妻子的手，郑重地点头：“放心吧，翠莲。我定会照顾好自己。待我功成，便接你们同去，再不分离。”
  而那位已经彻底将“案首岳父”身份融入骨髓的张屠夫，更是将“排场”和“实在”发挥到了极致。
  他一大早就赶了过来，身后并没有跟着伙计，而是亲自驾着一辆他新近购置的、装饰得颇为考究的骡车。
  这骡车比方进自己雇的那辆半旧的要好上太多。
  “进儿！”张屠夫嗓门洪亮，脸上洋溢着红光，“别坐那破车了！坐爹这辆！宽敞！舒服！也给你长长脸面！”
  方进本想推辞，但看岳父一脸你不坐就是看不起我的表情，只好苦笑着应下。
  张屠夫满意地点点头，随即又变戏法似的从车厢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大钱袋，不由分说地塞到方进怀里：“拿着！必须拿着！这是爹给你备的盘缠！”
  “到了府城，别省！住最好的客栈，吃最好的酒楼！”
  “买书、请教先生、结交同年，哪样不要花钱？咱如今不比以前了，不能让人小瞧了去！”
  他顿了顿，凑近方进，压低声音道：“我跟你说，府城那些当官的、有钱的，眼睛都毒着呢！看人先看行头！你这身衣服……也太寒酸了！”
  “到了府城，先去成衣铺扯几身像样的料子做几件新衣服！别不当回事，这叫‘先敬罗衣后敬人’！懂不懂？”
  方进看着岳父那一本正经传授生存哲学的模样，心中既是好笑又是感动。
  他知道，岳父虽然言语粗俗，方式直接，但这份心意却是滚烫而真挚的。
  他郑重地收好钱袋：“岳父放心，小子记下了。定不会失了分寸。”
  “这就对了！”
  张屠夫拍了拍他的肩膀，眼中充满了期许，“去吧！好好考！给老子再捧个‘府试第一’回来！到时候，望江楼的流水席，连摆七天！”
  在众人的簇拥和祝福声中，方进登上了岳父准备的这辆更为舒适的骡车。
  车夫是张屠夫信得过的远房亲戚，憨厚老实。
  方进独自一人坐在宽敞的车厢内，挥手告别依依不舍的家人和热情洋溢的乡邻。
  骡车缓缓驶出方家村，踏上了通往江南府城的官道。
  独自一人的旅程，虽然少了同伴的喧闹，却也让方进能够更好地沉淀心绪，观察和思考。
  车厢内，他时而闭目沉思，梳理经义脉络。
  时而凭窗远眺，欣赏着江南水乡的秀丽风光。
  时而翻阅随身携带的书籍笔记，巩固所学。
  没有了外界的打扰，他的思维变得更加清晰和敏锐。
  沿途的见闻，依旧让他感慨良多。
  他看到了官道上络绎不绝的漕船，满载着江南的财富运往京城，也看到了岸边衣衫褴褛、辛苦劳作的纤夫。
  他看到了市镇里富丽堂皇的绸缎庄和银号，也看到了小巷深处家徒四壁、勉强度日的贫民。
  他看到了意气风发的其他赶考书生，也看到了因交不起苛捐杂税而被差役锁拿的农户。
  繁华与贫瘠，机遇与困苦，希望与绝望，在这个时代如此真实而又尖锐地并存着。
  每一次目睹，都让方进心中那份想要改变现状的责任感加重一分。
  他知道，仅仅依靠个人的成功是远远不够的，他需要获得更大的权力，才能真正为这些挣扎在底层的人们做些什么。
  而科举，正是他目前唯一可见的路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