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不是天灾，是人祸

  “是啊，我也见过崔家的女子，确实都温婉贤淑。”
  沈淼淼说着抠了抠手指，面上有些不自在。
  沈晚沉默片刻，却问道：“你想嫁给崔家那小子？”
  “我不知道……婶婶和大姐姐都说，他很好。”沈淼淼面上有些茫然。
  “……你还小，也不急，再看看。”沈晚叹道。
  她想起上一世，沈和颂给她写信，说淼淼与崔子聪情投意合，两人甚至在踏春宴上孤男寡女同游，怕影响淼淼名声，便准备给她定亲。
  沈晚便下旨赐了婚，还添了厚厚的嫁妆给沈淼淼。
  但如今看来，似乎也不是那么合适。
  沈淼淼抿了下唇：“大姐姐只比我大了不到一岁，如今已经定亲……”
  “那你便先在哀家这里住着吧。”沈晚轻叹道。
  沈淼淼终于高兴了些。
  她抱着沈晚的胳膊，叽叽喳喳说着话：“若不是姑母现在清闲下来，淼淼也是万万不敢打扰姑母的。”
  “鬼精灵。”沈晚轻轻刮了下她的鼻子笑道。
  沈淼淼在慈宁宫住下后，宫中氛围明显鲜活起来。晨起时她缠着沈晚梳飞仙髻，午后又在庭院里舞枪惊落满树积雪。
  身边多了个沈淼淼，沈晚却是觉得难得的放松了许多。
  而且，她越来越觉得，沈淼淼的性子实在不适合嫁进崔家那般的家族。
  一个十四岁的小姑娘，因担忧姑母和父亲，一人一马一长枪便敢千里迢迢从江南到京城，又怎么去融入一个“温婉贤淑”的家族呢？
  沈晚便心安理得的给沈和颂又去了一封信，将沈淼淼留在了身边。
  “姑母，你是在给父亲写信吗？”沈淼淼有些不好意思的背着手，并不上前查看沈晚在写什么。
  沈晚对她招手：“是给你小叔的信。”
  “我可以在姑母身边多留一段时间？”沈淼淼眉间溢出笑意，又试探的问道，“太好了，那我可以等姑母过完五十大寿再走吗？”
  “嗯，到时候再说。”沈晚不由失笑。
  她的生辰是在冬月初，沈淼淼这是要在她身边待上一年了。
  姑侄二人正说着话，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闵月匆匆进来禀报：“主子，赵侍卫长求见，说是南城火场发现了蹊跷。”
  沈晚眉头一皱，沈淼淼立刻识趣地松开她的胳膊。
  少女眼中闪过一丝警觉，下意识摸向腰间——那里本该挂着她的银枪。
  “让他进来。”沈晚将写了一半的信折好，塞进袖中。
  赵琰带着一身寒气入内，单膝跪地时靴底还在滴水：“娘娘，臣在烧毁的房屋废墟里发现了这个。”
  他呈上一块焦黑的铁片，边缘还残留着古怪的纹路。
  沈淼淼凑近一看，突然“咦”了一声：“这纹路……”
  “淼淼认得？”沈晚接过铁片，在掌心转了转。
  冰凉的触感让她想起积雪的触感，不知为何心头蓦地一沉。
  “像是北狄人用来装火油的铁罐。”沈淼淼指尖划过纹路，“从前随父亲巡视边关时，在缴获的物资里见过类似的。”
  殿内霎时安静下来，檐下冰棱断裂的脆响格外清晰。
  沈晚与赵琰交换了一个眼神，后者立即会意：“臣这就去查近日入城的商队。”
  沈晚还未来得及答应，沈淼淼却忽然抓住了她的衣袖：“姑母，让我去吧！那些商队最会伪装，但逃不过我的眼睛！”
  她眼中跳动着灼人的光，像极了马背上那团火红的斗篷。
  沈晚有些担心，犹豫着刚要拒绝，窗外忽然传来扑簌簌的声响。
  一只信鸽落在窗棂上，爪上绑着的竹筒泛着不祥的暗红色——这是北疆加急军报的标记。
  而且是……不到万不得已，沈止戈不会用的信鸽！
  姑侄二人同时变了脸色。
  沈晚拆开竹筒时，信纸上的血迹已经晕开了小半。
  她快速扫过内容，指节渐渐发白：“军营被偷袭……”
  沈淼淼浑身一颤，却倔强地不肯去看那战报：“父亲、父亲不会有事的！”
  “有人里应外合，还泄露了皇帝的住所。”沈晚声音冷得像檐下的冰锥，“好在止戈早有防备，只是……”
  她没说完的话化作一声叹息，飘散在炭盆升起的白雾里。
  闵月有些担心的开口：“主子，那些情报不是假的？”
  “还好，那些是假的。”沈晚叹气，“军中损失不算太大，只是止戈为了救皇帝，伤上加伤，又不能确定奸细到底是谁……”
  少女突然跪下，枪茧未消的手重重按在地上：“请姑母准我去查商队！”
  她抬头时，眼底燃着与年龄不符的狠决，“既然有人敢在京城放火，就一定会留下蛛丝马迹。”
  “我见过小叔经商，也随父亲查过北狄，姑母信我，我是最适合去查商队的人选！”
  沈晚凝视着她倔强的眉眼，恍惚看到了二十年前的自己。
  那时她携幼子登基，也只盼着能证明自己，能被旁人看得起。
  “带上哀家的令牌。”沈晚从腰间解下一块玄铁令，“记住，无论发现什么，寅时前必须回宫。”
  沈淼淼郑重叩首，起身时忽然凑近沈晚耳边：“慈安宫的布防图……”
  她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惊得沈晚瞳孔骤缩。
  “你怎会知道？”
  “还未出行时，我在江南遇到了卫家的商队。”沈淼淼狡黠一笑，露出两颗虎牙，“他们马车里藏着的人，说话带着北狄口音。”
  沈晚猛地攥紧铁片，边缘的纹路深深烙进掌心。
  她忽然明白为何做足了准备，一场雪灾还是会死人——
  根本不是什么天灾，而是有人要借机传递消息，不惜烧毁民宅作掩护。
  “小心行事。”她最终只说出这四个字，看着少女像团火焰般卷出殿外。
  风雪呼啸着吞没了那抹红色，唯有斗篷掠过的轨迹，在雪地上划出一道灼热的弧线。
  闵月忧心忡忡地递上手炉：“主子，淼淼小姐毕竟年幼”
  “她比我们想的更聪明。”沈晚望向窗外渐暗的天色，喃喃自语，“闵月，这局棋，也该换个下法了。”
  闵月听不懂，只默默帮她换了一盏热茶。
  沈晚却在思索一件事。
  除了裴砚元，这宫中，甚至可以说是她身边，还有裴玉瑾的奸细。
  会是，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