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三百四十五章:教你老幼皆亡

作者:雪中孤饮
  金蝉子道:“我们扰他半月,感激厚恩,无以为报,不如将此财物护送他家,却不是一件好事?”
  六耳猕猴依言。
  即与八戒、沙僧,去山凹里取将那些赃物,收拾了,驮在马上。
  又教八戒挑了一担金银,沙僧挑着自己行李。
  六耳猕猴欲将这伙强盗一棍尽情打死,又恐金蝉子怪他伤人性命,只得将身一抖,收上毫毛。
  那伙贼松了手脚,爬起来,一个个落草逃生而去。
  这金蝉子转步回身,将财物送还员外,这一去,却似飞蛾投火,反受其殃。
  金蝉子师徒们将着金银服饰拿转,正行处,忽见那枪刀簇簇而来。
  金蝉子大惊道:“徒弟,你看那兵器簇拥相临,是甚好歹?”
  八戒道:“祸来了,祸来了!这是那放去的强盗,他取了兵器,又伙了些人,转过路来与我们斗杀也!”
  沙僧道:“二哥,那来的不是贼势。大哥,你仔细观之。”
  六耳猕猴悄悄的向沙僧道:“师父的灾星又到了,此必是官兵捕贼之意。”
  说不了,众兵卒至边前,撒开个圈子阵,把他师徒围住道:“好和尚!打劫了人家东西,还在这里摇摆哩!”
  一拥上前,先把金蝉子抓下马来,用绳捆了;又把六耳猕猴三人,也一齐捆了;穿上扛子,两个抬一个,赶着马,夺了担,径转府城。
  只见那:金蝉子,战战兢兢,滴泪难言;猪八戒,絮絮叨叨,心中报怨;沙和尚,囊突突,意下踌躇;六耳猕猴,笑唏唏,要施手段。
  众官兵攒拥扛抬,须臾间,拿到城里。
  径自解上黄堂报道:“老爷,民快人等捕获强盗来了!”
  那刺史端坐堂上,赏劳了民快,捡看了贼赃,当叫寇家领去。
  却将金蝉子等提近厅前,问道:“你这起和尚,口称是东土远来,向西天拜佛,却原来是些设法看门路,打家劫舍之贼!”
  金蝉子道:“大人容告:贫僧实不是贼,决不敢假,随身现有通关文牒可照。只因寇员外家斋我等半月,情意深重,我等路遇强盗,夺转打劫寇家的财物,因送还寇家报恩,不期民快人等捉获,以为是贼,实不是贼。望大人详察。”
  刺史道:“你这厮见官兵捕获,却巧言报恩。既是路遇强盗,何不连他捉来,报官报恩?如何只是你四众!你看!寇梁递得失状,坐名告你,你还敢展挣?”
  金蝉子闻言,一似大海烹舟,魂飞魄丧。
  叫:“悟空,你何不上来折辨?”
  六耳猕猴道:“有赃是实,折辨何为!”
  刺史道:“正是啊!赃证现存,还敢抵赖?”
  叫手下:“拿脑箍来,把这秃贼的光头箍他一箍,然后再打!”
  六耳猕猴慌了,心中暗想道:“虽是我师父该有此难,还不可教他十分受苦。”
  他见那皂隶们收拾索子,结脑箍,即便开口道:“大人且莫箍那个和尚。昨夜打劫寇家,点火的也是我,持刀的也是我,劫财的也是我,杀人的也是我。我是个贼头,要打只打我,与他们无干。但只不放我便是。”
  刺史闻言,就教:“先箍起这个来。”
  皂隶们齐来上手,把六耳猕猴套上脑箍,收紧了一勒,扑的把索子断了。
  又结又箍,又扑的断了。
  一连箍了三四次,他的头皮,皱也不曾皱一些儿。
  却又换索子再结时,只听得有人来报道:“老爷,都下陈少保爷爷到了,请老爷出郭迎接。”
  那刺史即命刑房吏:“把贼收监,好生看辖。待我接过上司,再行拷问。”
  刑房吏遂将金蝉子四众,推进监门。
  八戒、沙僧将自己行李担进随身。
  金蝉子道:“徒弟,这是怎么起的?”
  六耳猕猴笑道:“师父,进去,进去!这里边没狗叫,倒好耍子!”
  可怜把四众捉将进去,一个个都推入辖床,扣拽了滚肚、敌脑、攀胸。
  禁子们又来乱打。
  金蝉子苦痛难禁,只叫:“悟空!怎的好,怎的好!”
  六耳猕猴道:“他打是要钱哩。常言道:‘好处安身,苦处用钱。’如今与他些钱,便罢了。”
  金蝉子道:“我的钱自何来?”
  六耳猕猴道:“若没钱,衣物也是。把那袈裟与了他罢。”
  金蝉子听说,就如刀刺其心。
  一时间见他打不过了,只得开言道:“悟空,随你罢。”
  六耳猕猴便叫:“列位长官,不必打了。我们担进来的那两个包袱中,有一件锦襕袈裟,价值千金。你们解开拿了去罢。”
  众禁子听言,一齐动手,把两个包袱解看。
  虽有几件布衣,虽有个引袋,俱不值钱。
  只见几层油纸包裹着一物,霞光焰焰,知是好物。
  抖开看时,但只见:巧妙明珠缀,稀奇佛宝攒。
  盘龙铺绣结,飞凤锦沿边。
  众皆争看,又惊动本司狱官。
  走来喝道:“你们在此嚷甚的?”
  禁子们跪道:“老爹才子却提控送下四个和尚,乃是大伙强盗。
  他见我们打了他几下,把这两个包袱与我。
  我们打开看时,见有此物,无可处置。
  若众人扯破分之,其实可惜,若独归一人,众人无利。
  幸老爹来,凭老爹做个劈着。”
  狱官见了,乃是一件袈裟,又将别项衣服,并引袋儿通检看了。
  又打开袋内关文一看,见有各国的宝印花押,道:“早是我来看呀!不然,你们都撞出事来了。这和尚不是强盗。切莫动他衣物。待明日太爷再审,方知端的。”
  众禁子听言,将包袱还与他,照旧包裹,交与狱官收讫。
  渐渐天晚,听得楼头起鼓,火甲巡更。
  捱至四更三点,六耳猕猴见他们都不呻吟,尽皆睡着。
  他暗想道:“师父该有这一夜牢狱之灾。老孙不开口折辨,不使法力者,盖为此耳。如今四更将尽,灾将满矣,我须去打点打点,天明好出牢门。”
  你看他弄本事,将身小一小,脱出辖床,摇身一变,变做个蜢虫儿,从房檐瓦缝里飞出。
  见那星光月皎,正是清和夜静之天,他认了方向,径飞向寇家门。
  只见那街西下一家儿灯火明亮。
  又飞近他门口看时,原来是个做豆腐的。
  见一个老头儿烧火,妈妈儿挤浆。
  那老儿忽的叫声:“妈妈,寇大官且是有子有财,只是没寿。我和他小时,同学读书,我还大他五岁。
  他老子叫做寇铭,当时也不上千亩田地,放些租帐,也讨不起。
  他到二十岁时,那铭老儿死了,他掌着家当,其实也是他一步好运。
  娶的妻是那张旺之女,小名叫做穿针儿,却倒旺夫。
  自进他门,种田又收,放帐又起;买着的有利,做着的赚钱,被他如今挣了有十万家私。
  他到四十岁上,就回心向善,斋了万僧。
  不期昨夜被强盗踢死。
  可怜!
  今年才六十四岁,正好享用,何期这等向善,不得好报,乃死于非命?
  可叹!
  可叹!”
  六耳猕猴一一听之,却早五更初点。
  他就飞入寇家,只见那堂屋里已停着棺材,材头边点着灯,摆列着香烛花果,妈妈在旁啼哭;又见他两个儿子也来拜哭,两个媳妇拿两盏饭儿供献。
  六耳猕猴就钉在他材头上,咳嗽了一声。
  唬得那两个媳妇,查手舞脚的往外跑;寇梁兄弟伏在地下,不敢动。
  只叫:“爹爹!活了,活了,真的活了!……”
  那妈妈子胆大,把材头扑了一把道:“老员外,你活了?”
  六耳猕猴学着那员外的声音道:“我不曾活。”
  两个儿子一慌了,不住的叩头垂泪,只叫:“爹爹!”
  妈妈子硬着胆,又问道:“员外,你不曾活,如何说话?”
  六耳猕猴道:“我是阎王差鬼使押将来家与你们讲说的。”
  又说道:“那张氏穿针儿枉口诳舌,陷害无辜。”
  那妈妈子听见叫他小名,慌得跪倒磕头道:“好老儿啊!这等大年纪还叫我的小名儿!我那些枉口诳舌,害甚么无辜?”
  六耳猕猴喝道:“那里有个甚么‘金蝉子点着火,八戒叫杀人。沙僧劫出金银去,行者打死你父亲’?
  只因你诳言,把那好人受难:那汉朝四位老师,路遇强徒,夺将财物,送来谢我,是何等好意!
  你却假捻失状,着儿子们官,官府又未细审;又如今把他们监禁,那狱神、土地、城隍俱慌了,坐立不宁,报与阎王。
  阎王转差鬼使押解我来家,教你们趁早解放他去;不然,教我在家搅闹一月,将合门老幼并鸡狗之类,一个也不存留!”
  寇梁兄弟又磕头哀告道:“爹爹请回,切莫伤残老幼。待天明就去本府投递解状,愿认招回,只求存殁均安也。”
  六耳猕猴听了,即叫:“烧纸,我去呀!”
  他一家儿都来烧纸。
  六耳猕猴一翅飞起,径又飞至刺史住宅里面。
  低头观看,那房内里已有灯光,见刺史已起来了。
  他就飞进中堂看时,只见中间后壁挂着一轴画儿,是一个官儿骑着一匹点子马,有几个从人,打着一把青伞,搴着一张交床,更不识是甚么故事,六耳猕猴就钉在中间。
  忽然那刺史自房里出来,弯着腰梳洗。
  六耳猕猴猛的里咳嗽一声,把刺史唬得慌慌张张,走入房内。
  梳洗毕,穿了大衣,即出来对着画儿焚香祷告道:“伯考姜公乾一神位。孝侄姜坤三蒙祖上德荫,忝中甲科,今叨受铜台府刺史,旦夕侍奉香火不绝,为何今日声?切勿为邪为祟,恐唬家众。”
  六耳猕猴暗笑道:“此是他大爷的神子!”
  却就绰着经儿叫道:“坤三贤侄,你做官虽承祖荫,一向清廉,怎的昨日无知,把四个圣僧当贼,不审来音,囚于禁内!那狱神、土地、城隍不安,报与阎君,阎君差鬼使押我来对你说,教你推情察理,快快解放他;不然,就教你去阴司折证也。”
  刺史听说,心中悚惧道:“大爷请回,小侄升堂,当就释放。”
  六耳猕猴道:“既如此,烧纸来。我去见阎君回话。”
  刺史复添香烧纸拜谢。
  六耳猕猴又飞出来看时,东方早已白。
  及飞到地灵县,又见那合县官却都在堂上。
  他思道:“蜢虫儿说话,被人看见,露出马脚来不好。”
  他就半空中,改了个身份,从空里伸下一只脚来,把个县堂占满。
  口中叫道:“众官听着:吾乃玉帝差来的浪荡游神。说你这府监里屈打了取经的佛子,惊动三界诸神不安,教吾传说,趁早放他;若有差池,教我再来一脚,先踢死合府县官,后踩死四境居民,把城池都踏为灰烬!”
  概县官吏人等,慌得一齐跪倒,磕头礼拜道:“上圣请回。我们如今进府,禀上府尊,即教放出。千万莫动脚,惊唬死下官。”
  六耳猕猴才收了法身,仍变做个蜢虫儿,从监房瓦缝儿飞入,依旧钻在辖床中间睡着。
  却说那刺史升堂,才抬出投文牌去,早有寇梁兄弟,抱牌跪门叫喊。
  刺史着令进来。
  二人将解状递上。刺史见了,怒道:“你昨日递了失状,就与你拿了贼来,你又领了赃去,怎么今日又来递解状?”
  二人滴泪道:“老爷,今夜小的父亲显魂道:‘汉朝圣僧,原将贼徒拿住,夺获财物,放了贼去,好意将财物送还我家报恩,怎么反将他当贼,拿在狱中受苦?
  狱中土地城隍俱不安,报了阎王,阎王差鬼使押解我来教你赴府再告,释放金蝉子,庶免灾咎:不然,老幼皆亡。’
  因此,特来递个解词。
  望老爷方便,方便!”
  刺史听他说了这话,却暗想道:“他那父亲,乃是热尸新鬼,显魂报应犹可;我伯父死去五六年了,却怎么今夜也来显魂,教我审放?看起来必是冤枉。”
  正忖度间,只见那地灵县知县等官,急急跑上堂,乱道:“老大人,不好了,不好了!
  适才玉帝差浪荡游神下界,教你快放狱中好人。
  昨日拿的那些和尚,不是强盗,都是取经的佛子。
  若少迟延,就要踢杀我等官员,还要把城池连百姓俱尽踏为灰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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