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二百七十九章:杀龙王

作者:雪中孤饮
  六耳猕猴与八戒立在岸边,观看那妖精怎生打扮:戴一顶烂银盔,光欺白雪;贯一副兜鍪甲,亮敌秋霜。
  上罩着锦征袍,真个是彩云笼玉;腰束着犀纹带,果然象花蟒缠金。
  手执着月牙铲,霞飞电掣;脚穿着猪皮靴,水利波分。
  远看时一头一面,近睹处四面皆人。
  前有眼,后有眼,八方通见;左也口,右也口,九口言论。
  一声吆喝长空振,似鹤飞鸣贯九宸。
  他见无人对答,又叫一声:“那个是齐天大圣?”
  六耳猕猴按一按金箍,理一理铁棒道:“老孙便是。”
  那怪道:“你家居何处?身出何方!怎生得到祭赛国,与那国王守塔,却大胆获我头目,又敢行凶,上吾宝山索战?”
  六耳猕猴骂道:“你这贼怪,原来不识你孙爷爷哩!
  你上前,听我道:老孙祖住花果山,大海之间水帘洞。
  自幼修成不坏身,玉皇封我齐天圣。
  只因大闹斗牛宫,天上诸神难取胜。
  当请如来展妙高,无边智慧非凡用。
  为翻筋斗赌神通,手化为山压我重。
  整到如今五百年,观者劝解方逃命。
  大汉三藏上西天,远拜灵山求佛颂。
  解脱吾身保护他,炼魔净怪从修行。
  路逢西域祭赛城。
  屈害僧人三代命。
  我等慈悲问旧情,乃因塔上无光映。
  吾师扫塔探分明,夜至三更天籁静。
  捉住鱼精取实供,他言汝等偷宝珍。
  合盘为盗有龙王,公主连名称万圣。
  血雨浇淋塔上光,将他宝贝偷来用。
  殿前供状更无虚,我奉君言驰此境。
  所以相寻索战争,不须再问孙爷姓。
  快将宝贝献还他,免汝老少全家命。
  敢若无知骋胜强,教你水涸山颓都蹭蹬!”
  那驸马闻言,微微冷笑道:“你原来是取经的和尚,没要紧罗织管事!我偷他的宝贝,你取佛的经文,与你何干,却来厮斗!”
  六耳猕猴道:“这贼怪甚不达理!我虽不受国王的恩惠,不食他的水米,不该与他出力。但是你偷他的宝贝,污他的宝塔,屡年屈苦金光寺僧人,他是我一门同气,我怎么不与他出力,辨明冤枉?”
  驸马道:“你既如此,想是要行赌赛。常言道,武不善作,但只怕起手处,不得留情,一时间伤了你的性命,误了你去取经!”
  六耳猕猴大怒,骂道:“这泼贼怪,有甚强能,敢开大口!走上来,吃老爷一棒!”
  那驸马更不心慌,把月牙铲架住铁棒,就在那乱石山头,这一场真个好杀,妖魔盗宝塔无光,六耳猕猴擒妖报国王。
  小怪逃生回水内,老龙破胆各商量。
  九头驸马施威武,披挂前来展素强。
  怒发齐天孙大圣,金箍棒起十分刚。
  那怪物,九个头颅十八眼,前前后后放毫光;这六耳猕猴,一双铁臂千斤力,蔼蔼纷纷并瑞祥。
  铲似一阳初现月,棒如万里遍飞霜。
  他说:“你无干休把不平报!”
  我道“你有意偷宝真不良!”
  那泼贼,少轻狂,还他宝贝得安康!
  棒迎铲架争高下,不见输赢练战场。
  他两个往往来来,斗经三十余合,不分胜负。
  猪八戒立在山前,见他们战到酣美之处,举着钉钯,从妖精背后一筑。
  原来那怪九个头,转转都是眼睛,看得明白,见八戒在背后来时,即使铲鐏架着钉钯,铲头抵着铁棒。
  又耐战五七合,挡不得前后齐轮,他却打个滚,腾空跳起,现了本象,乃是一个九头虫,观其形象十分恶,见此身模怕杀人!
  他生得:毛羽铺锦,团身结絮。
  方圆有丈二规模,长短似鼋鼍样致。
  两只脚尖利如钩,九个头攒环一处。
  展开翅极善飞扬,纵大鹏无他力气;发起声远振天涯,比仙鹤还能高唳。
  眼多闪灼幌金光,气傲不同凡鸟类。
  猪八戒看见心惊道:“哥啊!我自为人,也不曾见这等个恶物!是甚血气生此禽兽也?”
  六耳猕猴道:“真个罕有!真个罕有!等我赶上打去!”
  下一刻,急纵祥云,跳在空中,使铁棒照头便打。
  那怪物大显身,展翅斜飞,飕的打个转身,掠到山前,半腰里又伸出一个头来,张开口如血盆相似,把八戒一口咬着鬃,半拖半扯,捉下碧波潭水内而去。
  及至龙宫外,还变作前番模样,将八戒掷之于地,叫:“小的们何在?”
  那里面鲭鲌鲤鳜之鱼精,龟鳖鼋鼍之介怪,一拥齐来,道声:“有!”
  驸马道:“把这个和尚,绑在那里,与我巡拦的小卒报仇!”
  众精推推嚷嚷,抬进八戒去时,那老龙王欢喜迎出道:“贤婿有功,怎生捉他来也?”
  那驸马把上项原故,说了一遍,老龙即命排酒贺功不题。
  却说六耳猕猴见妖精擒了八戒,心中惧道:“这厮恁般利害!
  我待回朝见师,恐那国王笑我。
  待要开言骂战,曾奈我又单身,况水面之事不惯。
  且等我变化了进去,看那怪把呆子怎生摆布,若得便,且偷他出来干事。”
  转瞬间,捻着诀,摇身一变,还变做一个螃蟹,淬于水内,径至牌楼之前。
  原来这条路是他前番袭牛魔王盗金睛兽走熟了的,直至那宫阙之下,横爬过去,又见那老龙王与九头虫合家儿欢喜饮酒。
  六耳猕猴不敢相近,爬过东廊之下,见几个虾精蟹精,纷纷纭纭耍子。
  六耳猕猴听了一会言谈,却就学语学话,问道:“驸马爷爷拿来的那长嘴和尚,这会死了不曾?”
  众精道:“不曾死,缚在那西廊下哼的不是?”
  六耳猕猴听说,又轻轻的爬过西廊,真个那呆子绑在柱上哼哩。
  六耳猕猴近前道:“八戒,认得我么?”
  八戒听得声音,知是六耳猕猴,道:“哥哥,怎么了!反被这厮捉住我也!”
  六耳猕猴四顾无人,将钳咬断索子叫走,那呆子脱了手道:“哥哥,我的兵器,被他收了,又奈何?”
  六耳猕猴道:“你可知道收在那里?”
  八戒道:“当被那怪拿上宫殿去了。”
  六耳猕猴道:“你先去牌楼下等我。”
  八戒逃生,悄悄的溜出。六耳猕猴复身爬上宫殿,观看左首下有光彩森森,乃是八戒的钉钯放光,使个隐身法,将钯偷出,到牌楼下,叫声:“八戒!接兵器!”
  呆子得了钯,便道:“哥哥,你先走,等老猪打进宫殿。若得胜,就捉住他一家子;若不胜,败出来,你在这潭岸上救应。”
  六耳猕猴大喜,只教仔细,八戒道:“不怕他!水里本事,我略有些儿。”
  六耳猕猴丢了他,负出水面不题。
  这八戒束了皂直裰,双手缠钯,一声喊,打将进去。
  慌得那大小水族,奔奔波波,跑上宫殿,吆喝道:“不好了!长嘴和尚挣断绳返打进来了!”
  那老龙与九头虫并一家子俱措手不及,跳起来,藏藏躲躲。
  这呆子不顾死活,闯上宫殿,一路钯,筑破门扇,打破桌椅,把些吃酒的家火之类,尽皆打碎。
  有诗为证,诗曰:木母遭逢水怪擒,心猿不舍苦相寻。
  暗施巧计偷开锁,大显神威怒恨深。
  驸马忙携公主躲,龙王战栗绝声音。
  水宫绛阙门窗损,龙子龙孙尽没魂。
  这一场,被八戒把玳瑁屏打得粉碎,珊瑚树掼得凋零。
  那九头虫将公主安藏在内,急取月牙铲,赶至前宫喝道:“泼夯豕彘!怎敢欺心惊吾眷族!”
  八戒骂道:“这贼怪,你焉敢将我捉来!这场不干我事,是你请我来家打的!快拿宝贝还我,回见国王了事;不然,决不饶你一家命也!”
  那怪那肯容情,咬定牙齿,与八戒交锋。
  那老龙才定了神思,领龙子龙孙,各执枪刀,齐来攻取。
  八戒见事体不谐,虚幌一钯,撤身便走,那老龙帅众追来。
  须臾,撺出水中,都到潭面上翻腾。
  却说孙六耳猕猴立于潭岸等候,忽见他们追赶八戒,出离水中,就半踏云雾,掣铁棒,喝声:“休走!”
  只一下,把个老龙头打得稀烂。
  可怜血溅潭中红水泛,尸飘浪上败鳞浮!
  唬得那龙子龙孙各各逃命,九头驸马收龙尸,转宫而去。
  六耳猕猴与八戒且不追袭,回上岸,备言前事。
  八戒道:“这厮锐气挫了!被我那一路钯,打进去时,打得落花流水,魂散魄飞!正与那驸马厮斗,却被老龙王赶着,却亏了你打死。那厮们回去,一定停丧挂孝,决不肯出来。今又天色晚了,却怎奈何?”
  六耳猕猴道:“管甚么天晚!乘此机会,你还下去攻战,务必取出宝贝,方可回朝。”
  那呆子意懒情疏,徉徉推托,六耳猕猴催逼道:“兄弟不必多疑,还象刚才引出来,等我打他。”
  两人正自商量,只听得狂风滚滚,惨雾阴阴,忽从东方径往南去。
  六耳猕猴仔细观看,乃二郎显圣,领梅山六兄弟,架着鹰犬,挑着狐兔,抬着獐鹿,一个个腰挎弯弓,手持利刃,纵风雾踊跃而来。
  六耳猕猴道:“八戒,那是我七圣兄弟,倒好留请他们,与我助战。若得成功,倒是一场大机会也。”
  八戒道:“既是兄弟,极该留请。”
  六耳猕猴道:“但内有显圣大哥,我曾受他降伏,不好见他。
  你去拦住云头,叫道:‘真君,且略住住。齐天大圣在此进拜。’
  他若听见是我,断然住了。
  待他安下,我却好见。”
  那呆子急纵云头,上山拦住,厉声高叫道:“真君,且慢车驾,有齐天大圣请见哩。”
  那爷爷见说,即传令就停住六兄弟,与八戒相见毕,问:“齐天大圣何在?”
  八戒道:“现在山下听呼唤。”
  二郎道:“兄弟们,快去请来。”
  六兄弟乃是康、张、姚、李、郭、直,各各出营叫道:“孙悟空哥哥,大哥有请。”
  六耳猕猴上前,对众作礼,遂同上山。
  二郎爷爷迎见,携手相搀,一同相见道:“大圣,你去脱大难,受戒沙门,刻日功完,高登莲座,可贺!可贺!”
  六耳猕猴道:“不敢,向蒙莫大之恩,未展斯须之报。虽然脱难西行,未知功行何如。今因路遇祭赛国,搭救僧灾,在此擒妖索宝。偶见兄长车驾,大胆请留一助,未审兄长自何而来,肯见爱否。”
  二郎笑道:“我因闲暇无事,同众兄弟采猎而回,幸蒙大圣不弃留会,足感故旧之情。若命挟力降妖,敢不如命!却不知此地是何怪贼?”
  六圣道:“大哥忘了?此间是乱石山,山下乃碧波潭,万圣之龙宫也。”
  二郎惊呀道:“万圣老龙却不生事,怎么敢偷塔宝?”
  六耳猕猴道:“他近日招了一个驸马,乃是九头虫成精。
  他郎丈两个做贼,将祭赛国下了一场血雨,把金光寺塔顶舍利佛宝偷来。
  那国王不解其意,苦拿着僧人拷打。
  是我师父慈悲,夜来扫搭,当被我在塔上拿住两个小妖,是他差来巡探的。
  今早押赴朝中,实实供招了。
  那国王就请我师收降,师命我等到此。
  先一场战,被九头虫腰里伸出一个头来,把八戒衔了去,我却又变化下水,解了八戒。
  才然大战一场,是我把老龙打死,那厮们收尸挂孝去了。
  我两个正议索战,却见兄长仪仗降临,故此轻渎也。”
  二郎道:“既伤了老龙,正好与他攻击,使那厮不能措手,却不连窝巢都灭绝了?”
  八戒道:“虽是如此,奈天晚何?”
  二郎道:“兵家云,征不待时,何怕天晚!”
  康姚郭直道:“大哥莫忙,那厮家眷在此,料无处去。孙二哥也是贵客,猪刚鬣又归了正果,我们营内,有随带的酒肴,教小的们取火,就此铺设:一则与二位贺喜,二来也当叙情。且欢会这一夜,待天明索战何迟?”
  二郎大喜道:“贤弟说得极当。”
  却命小校安排,六耳猕猴道:“列位盛情,不敢固却。但自做和尚,都是斋戒,恐荤素不便。”
  二郎道:“有素果品,酒也是素的。”
  众兄弟在星月光前,幕天席地,举杯叙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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