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新规矩

  她的嘴唇干裂得厉害，却感觉不到渴。
  护士来换点滴时，她连眼珠都没转动一下。
  "这孩子醒来两天了，还是不会说话。"
  主治医师压低声音对门口的警察说，病历本在手中轻轻拍打，"瞳孔对光反应正常，但对任何语言刺激都没有反应。"
  他叹了口气，"心理上的问题，比身体上的伤更难治。"
  警察翻看着现扬记录，眉头越皱越紧："光天化日之下，在人来人往的路口故意冲撞……"
  他转头望向病床，那个瘦小的身影正蜷缩在被子下，连呼吸的起伏都几乎看不见，"这么小的孩子，亲眼看着……"
  主治医师突然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病床上的黎美手指微微抽动了一下，苍白的嘴唇无声地开合，像是在重复某个音节。
  护士连忙俯身凑近，却只听到气若游丝的"大……顺……"
  "我会联系儿童心理干预小组。"警察合上记录本。
  往后的日子里，白大褂们来了又走。
  主治医师在晨会上反复强调："这是典型的创伤性缄默症，患者通过遗忘来自我保护。"
  心理医生的诊疗持续了整整两年。
  期间警察从失踪人口档案里找到了黎美的记录。
  当张强出现在病房门口时，安静的黎美突然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抓起输液架疯狂挥舞。
  最后是黎美的外婆从县城赶来带走了她。
  饭桌上，外婆无意间掉了一块肉在地上，黎美下意识就捡起来吹了吹，正要往嘴里送时，一只枯瘦的手按住了她的手腕。
  "掉地上的东西不能吃。"
  黎美眨了眨眼睛，执意往嘴巴里送："这、是、肉。"
  老太太慢慢掰开黎美的手指，把沾了灰的肉扔进垃圾桶："肉也不用捡起来吃。"
  黎美盯着垃圾桶看了很久，一个黄色的影子在脑海里渐渐清晰。
  她低下头，眼泪大颗大颗砸进米饭里。
  从那天起，黎美开始学着适应"掉在地上的食物不能吃"这个新规矩。
  外婆没有收入来源，靠着张强每月打来的五百块钱过活。
  那个不称职的舅舅虽然对妹妹的孩子漠不关心，汇款单倒是从没断过。
  可生活处处要钱，每天清晨，外婆都会拖着病弱的身体，拎着编织袋出门捡废品补贴家用，黎美放学后也跟着她一块捡。
  夕阳下，一老一少——外婆佝偻着腰翻找垃圾桶，黎美则灵活地钻进各个角落，把空瓶子踩扁装进编织袋。
  时光在踩扁的易拉罐和旧报纸堆里悄然流逝。
  二十岁那年，黎美用满是纸箱划痕的手接过了大学录取通知书。
  这些年黎美改掉了很多流浪时的习惯，逐渐变成一个文明有礼被社会所容的正常人。
  但不可磨灭的创伤永远留在身上，手腕细得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军训服的最小号在她身上依然空荡得像挂了个麻袋。
  生活在粤省这个人均身高全国垫底的地方，黎美本不觉得自己的身形有什么特别。
  直到宿舍第一次聚餐合影后，照片发到群里——她整个人都被裁得只剩衣角的一抹模糊影子。
  "影响构图。"消息提示音紧接着响起，后面跟着三个捂嘴笑的表情。
  黎美的拇指在屏幕上悬停了片刻，最终只是轻轻划过。
  她被真心对过，不在乎这点微末情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