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我自由了

  高专地下，薨星宫参道。
  伏黑甚尔扣下扳机，手臂肌肉微微颤动。枪口迸发出橙红火彩，时间仿佛被拉成粘稠的糖浆。
  子弹旋转着撕裂空气，弹道轨迹上的尘埃粒子被冲击波震成齑粉。
  夏油杰看见子弹在面前飞啸着穿透凝固的时空，像慢镜头里飞掷出的樱花。
  血珠在空气中悬浮。
  女孩正面对他，微笑着伸出一只手。
  “要结束了吗？”
  这个念头浮起的刹那，天内理子锁骨下方突然传来灼烧般的疼痛。
  黑发少年交付天内理子戴好的人鱼之鳞绽放出珍珠色的耀眼光芒，在她面前形成半透明的波纹屏障。
  子弹撞上结界宛如陷入琥珀，天内理子听见玻璃碎裂般的脆响，冲击波将她整个人掀飞出去。
  后背撞断生锈的铁栏杆，她恍惚听见夏油杰在冲绳海边说过的话：“我的同伴说这片鳞甲会保护你”。
  钢筋刺穿左腹的剧痛让视野泛起血红。她躺在混凝土碎块间，看见伏黑甚尔微微挑眉的表情——天与暴君显然没料到这意外变故。
  男人手中冰冷的枪再次抬起，这次瞄准的是她的心脏。
  残阳晖光在漆黑的枪管上流淌，像一条细小的血河。
  “砰——”
  枪声与金属碰撞声同时炸响。夏油杰的咒具撕裂而出，锐器相撞迸发的火花照亮了他骇然的神情。
  虹龙从阴影中急速窜出，獠牙距离伏黑甚尔咽喉仅有寸许，却被男人以违反人体工学的角度飞速后仰避开。
  “咒灵操使……”伏黑甚尔咧嘴一笑，犬齿泛着寒光。
  他身前，身材高大的黑发少年神情阴翳恐怖，瞳孔缩成一点，宛若鬼厉。
  “喂——你怎么会在这里？”
  少年的声音冰冷到极致，含着一丝毛骨悚然的战栗。
  悟留下来牵制伏黑甚尔，他带领天内理子进入薨星宫。
  但现在……
  为什么伏黑甚尔会出现在这里？还差点在他面前枪杀了理子。
  那悟呢？
  少年神情癫狂，虹龙暴虐翻转，撕咬向天与暴君。
  黑发男人闪转避开，脸上咧开森森笑意：“哈？当然是，杀了他然后追过来了！哈哈哈哈……”
  他愣了一下，眯眼看着面前神情恐怖的少年。
  “啊？生气了？”
  他的话被突如其来的空间扭曲打断。
  整个战场突然陷入诡异的寂静，连尘埃都凝固在半空。
  夏油杰感觉后颈汗毛倒竖，某种超越常识的存在正在降临。
  他看见伏黑甚尔瞳孔骤缩成针尖大小，男人本能地摆出防御姿态——这在所向披靡的天与暴君身上前所未见。
  然后空气开始震颤。
  五条悟出现在十米高的半空中，白发飞舞，在灰暗的蓝天下如同流动的银河。
  没有墨镜遮挡，那双六眼比夏油杰记忆中的任何时刻都要更加非人。
  苍蓝瞳孔里仿佛流转着浩瀚星云，洞穿世间一切。
  黑色制服下摆无风自动，周身萦绕的咒力让空间都产生细微扭曲。
  “抱歉啊杰。”白发少年的声音带着奇异的回响，像是多个时空的重叠。
  “稍微死了一会儿。”
  伏黑甚尔第一次后退了半步，他紧握游云的手指关节发白。
  但下一秒，男人脸上浮现出更加狂热的笑容，肌肉纤维像钢索般在小麦色皮肤下蠕动。
  “竟然没死啊。”他叹息一声。
  “这才有意思。”他甩动三节棍，空气发出阵阵爆鸣，“让我看看传说中的‘最强’是不是名副其实。”
  即使没有死，即使是觉醒反转术式恢复了状态的五条悟。
  他也不是没有一战之力。
  出生在禅院家，五条家族的术式效果他都知悉。
  六眼，是洞察。
  苍，是绝对吸引；赫，是绝对斥力。
  而无下限，则是无限停滞。
  这些招式，他有信心一一破解。
  五条悟轻轻落地，鞋底与碎石接触的瞬间，方圆十米内的瓦砾全部诡异悬浮起来。
  他歪头打量着伏黑甚尔，像孩童观察着蚂蚁。
  “天与咒缚？把全部天赋点都加在肉体强度上的零咒力者……”
  五条悟轻笑，声音里带着一丝怜悯。
  禅院家最信奉天分，将“非禅院者非术师，非术师者非人”奉为圭臬，而对方大概是被家族极力排斥的存在。
  这句话像刀刺入伏黑甚尔的心脏。禅院家老宅的回忆突然涌现——那些刻薄的话语，鄙夷的眼神，被关进小黑屋后日日夜夜撕咬他的咒灵……
  母亲临终前握着他手说“对不起没能给你咒力”时的泪水。
  暴怒让他的攻击比平时更快几分，游云冲天而起撕裂空气的尖啸声中，三节棍直取五条悟咽喉。
  “铛！”
  金属相撞的火花照亮天空。
  五条悟丝毫未动，之前原本难以招架的急速攻击在此时少年眸中慢到极致。
  他悬浮在空中，悠然地阖上眸子。
  万物似与他相融，天地似与其相接。
  水滴坠落绿叶，风声穿过林梢，天空游动的浮云，地上纷飞的瓦砾……
  皆可知可感。
  巨大冲击波呈环形扩散，震碎了周围所有玻璃窗。
  伏黑甚尔瞳孔骤缩——此刻他引以为傲的力量，在这个白发少年面前竟如孩童般无力。
  五条悟缓慢睁开眼，苍蓝瞳眸俯瞰着整个世界。
  嘴角掀起夸张的笑容。
  这种感觉……
  真是惬意啊。
  伏黑甚尔攥紧拳头，不可思议地看着悬浮在空中的少年缓缓做出动作。
  一手指天，一手指地。
  少年笑得猖獗肆意，不可一世。
  残阳金光普照他的身躯。
  “天上天下，唯我独尊！”
  黑发男人瞳孔骤缩，暴怒的气息喷薄而出：“真是嚣张啊……”
  “苍——”
  随着五条悟的低语，蓝色光球在两人之间炸开。
  伏黑甚尔像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连续撞穿三堵混凝土墙才停下，他吐着血爬起来，呛咳着。
  五条悟垂眸，勾出一抹笑容。
  “虽然你可能对五条家很了解。”
  “但这一招，即使是家族内部也很少人知道。”
  将极致的吸力与极致的斥力结合……
  便形成了新的绝对命中招式。
  不过他以前也未曾成功过。
  少年伸出手指。
  “虚式——”
  『茈』
  五条悟的声音很轻，却让整个世界为之一静。
  他指节交叠成奇异的手印，紫黑色能量球在指尖凝聚。
  夏油杰本能地后退，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对挚友的力量产生惊骇——那团能量球所过之处，空间本身都在扭曲哀鸣。
  伏黑甚尔直面这毁灭性的一击，神情呆滞，瞳孔骤缩。
  不能逃啊。
  他除了自己的力量，一无所有。
  他除了证明自己的力量，别无选择。
  已经逃了很多次了。
  这次……
  男人突然眼球颤动一瞬。
  信封里锋芒毕露的字眼浮现眼前。
  “别忘了惠。”
  惠……
  是谁啊？
  他一向不记得别的男人的名字。
  男人生死之间身形一动，下意识护住心脏。
  磅礴能量球吞噬他的瞬间，珍珠色的光芒从口袋中迸发。
  『茈』的余波将伏黑甚尔身后整栋建筑轰出焦黑阴影。
  尘埃散去，伏黑甚尔依然站立着，尽管右半身已经血肉模糊，被轰出一个狰狞血洞。
  他低下头颤抖着掏出口袋中的海螺，嘴中溢出浓血，人鱼之赐的微光正在迅速消散。
  白发少年看到他拿出的东西，瞳孔骤缩。几乎是瞬移到他面前，神色癫狂。
  “你怎么会有？！”
  少年压抑着残暴的怒意，冰冷质问。
  他手指控制不住地颤抖，仿佛做了错事的孩子，将茫然的目光投向夏油杰。
  “朵朵她……”
  少女将海螺递给他时，说过这只海螺可以为他抵挡一部分致命伤害。
  醒来后看到女孩伤势的第一时间，他就确定那只海螺根本不是什么坚不可摧的护身符，而只是朵朵用来转移承担伤害的媒介。
  黑发少年嘴唇蠕动，接通了突然响起的电话。
  少女虚弱而温柔的声音传了过来。
  “不用担心，硝子已经在为我治疗了。”
  天内理子正抬头仰望着天空。血液从她身下蔓延开来，在混凝土表面形成小小的湖泊。
  疼痛已经感觉不到了，取而代之的是奇异的轻盈感，仿佛灵魂正在脱离躯壳。
  她看见冲绳碧蓝的海水，看见黑井偷偷塞给她的草莓味棒冰，看见五条悟和夏油杰在沙滩上打闹时溅起的浪花……
  看见海洋馆里游动的鱼。
  鱼也在隔着玻璃看她。
  原来她们都是同类，都是活在鸟笼里。
  这些记忆碎片旋转着，拼凑出一个她从未敢承认的真相——
  “我...不想死。”
  泪水滑过太阳穴，滴落在钢筋上。
  十七年来，她第一次允许自己说出这个愿望。
  星浆体的使命、天元的容器、活着的祭品，这些沉重的词汇正在血泊中溶解。
  锁骨处的人鱼之鳞发出微弱的光芒，温暖得像母亲的拥抱，熨烫着她的心。
  “黑井...”她对着天空缓缓伸出手。
  “我自由了吗？”
  夏油杰转头望向废墟方向，他快速赶到少女身边，女孩的瞳孔因为疼痛已经略有些扩散。
  风吹起她汗湿的发丝，那张总是强装快乐的脸上，此刻只有释然的平静。
  伏黑甚尔攥紧手中海螺，骤然笑了起来。
  他想起来了。
  惠啊……
  是他给那孩子起的名字。
  意为上天的恩赐。
  他伸手抹了把脸上的血，斜阳愈发西落，阴影笼罩男人。
  游云拖在地上，划出蜿蜒的血痕。
  “五条悟……”
  伏黑甚尔声音含着一丝难得的温情。
  “我有个儿子在禅院。”
  “他的天赋肯定不错……”
  他掀了一下眼皮，疲惫感几乎淹没全身，绿瞳黯淡：“他就随你处置吧。”
  别走他的老路，满目疮痍，尽是废墟。
  “还有，替我向她道一声谢。”
  五条悟面无表情，男人将海螺扔给他，下一刻轰然倒地。
  五条悟走到挚友身旁，天内理子忍痛让夏油杰将自己从钢筋上拔出来。
  女孩脸色惨白，被黑发少年搀扶着。
  “悟，你...”
  夏油杰注意到五条悟异样的神色，向他投去目光。
  “我没事。”五条悟轻声说，六眼平静而空无：“只是似乎明白了，所谓最强意味着什么。”
  天内理子颈项间的人鱼之鳞骤然闪耀，她抬眸撞见游曳而来的蓝发美丽人鱼，惊得屏住片刻呼吸。
  少女宛若天地造物，通透缥缈，仿佛只要日光通彻，她便会像此刻悬浮着细小灰尘颗粒的半透明空气一样消失不见。
  棕色短发的女生穿着黑色高专制服与少女一齐过来，还略微有些奔跑过度的喘气。
  家入硝子扫视一眼血淋淋的众人，叹了口气：“你们真是不省心啊。”
  朵朵今天早上就给她打了电话，让她听到高专内发生异响就赶过来。
  天内理子攥紧鳞片，少女在她面前立定，笑意融融，眸子清楚澄澈。
  她手中凝聚出一颗清澈水球，推入天内理子被钢筋洞穿的左腹。
  一股温暖柔和的气息流淌在体内，几个呼吸之间女孩的伤口便已疗愈大半。
  扎着辫子的女孩惊奇地看着自己逐渐愈合的伤口，她将人鱼之鳞解下，期期艾艾地放在掌心。
  注意到鳞片上细微的裂痕，天内理子自责地咬住下唇。
  “这是你的吧？”女孩的声音略微颤抖，“好像快要碎了。”
  布可可点点头，微微一笑：“没关系啦，这样的鳞片我全身都是。”
  天内理子迷茫地点头：“啊这样吗？那等我修补好了再还给你。”
  夏油杰手指颤动。
  他亲眼看见女孩从心口化出的鳞片。
  怎么会和身上的普通鳞片一样呢。
  察觉到五条悟注视着她的目光，布可可略微犹疑地望了过去。
  “朵朵，你还真是公平呢？”白发少年的声音似乎夹杂着一丝怒意，但转瞬又消逝化为一声无奈郁结的叹息。
  他自己，天内理子，乃至伏黑甚尔。
  少女都为他们准备好了退路吗？
  怎么不考虑考虑自己呢。
  少年本想按上女孩脑袋狠狠揉乱她的长发，对方却灵活躲开：“杰、悟、硝子，你们先回去休息吧。”
  少女一把横抱起天内理子，回眸冲他们璨然一笑。鱼尾飞速移动，转瞬间便游出几百米。
  天内理子茫然地缩在她怀里，发丝被风掀起。
  “我带理子去出一口恶气！”
  盘星教内。
  无数普通人聚集于此，看着木门突然被撞开，他们下意识露出仁慈而温和的微笑，眸中盛满希冀地看向同一个方向。
  人群面具般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视线里，优美修长的人鱼用尾巴猛力拍飞了大门，她怀中抱着娇小的水手服少女。
  蓝发人鱼吟吟笑着，露出两侧尖锐牙齿，几乎将不怀好意四个字贴在脸上。
  她怀中的天内理子跳了下来，刚才一路过来，少女已经给她说明便是这群愚昧无知的人正满含期待地等待她的尸体被伏黑甚尔带过来。
  当然幕后主使不是这些人。
  不过……
  天内理子有样学样，露出同样嚣张而不怀好意的笑容，一手叉腰。
  “不好意思啊！”
  她大笑起来。
  “我就是没有死呢！”
  女孩扫视着神情阴翳下来的众人，毅然决然地竖起中指，下巴微扬，语气嘲讽到极致。
  一字一顿，清晰异常。
  “我会长命百岁！”
  “我会为自己而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