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给他收尸

  平安时代，魑魅魍魉横行于世，咒术之法炽若焚天，咒术师如星罗列。
  更有阴阳寮兴盛，执圭掌卦，推演四时之序，可与幽冥相颉颃。
  有贺茂氏观星以定历，安倍氏御式神而镇八方。
  一日前，仁和寺。
  僧房的纸门半敞着，暮色漫过青苔斑驳的石阶。
  安倍晴明倚在苍青的蒲团上，指尖摩挲着茶盏边沿蒸腾的雾气。
  宽朝僧正煮茶的手忽然顿了顿——两位年轻访客正屏息望着他们。
  “十二式神既能供您驱使...”公达膝行半步，看着久负盛名的俊美阴阳师，僧袍下摆压皱了一地竹影。
  “可否顷刻间取人性命？”
  茶烟袅袅攀上安倍晴明垂落的鬓发，他忽然轻笑出声，檐角风铃幽幽摇晃。
  “杀人倒比救活容易些。”他屈指叩了叩案几，惊飞窗外几只归鸟。
  “但若是不知使其复活之法，便是作孽了。”
  庭院池沼忽传来“咕咚”水声，灰绿蛙影跃上浮萍。
  公达眼睛倏地发亮，指着那抹跃动的翠色：“不如就用它试手演示？”
  安倍晴明拈着茶盖的手悬在半空，茶汤映出他微蹙的眉峰。
  “造孽啊……”叹息散在风里。
  他忽而振袖起身，十二单衣的浅紫束带扫过廊下萱草。
  三指掐诀时，草叶上的水珠尚未掉落，他垂目低诵咒语。
  青翠叶片在指尖旋出残影，忽如离弦箭矢破空而去。
  那蛙正鼓着腮帮鸣叫，忽似被无形重锤击中，皮肉瞬时爆裂。
  年轻僧人踉跄后退撞翻了青瓷香炉，安倍晴明却已背过身去，暮色染红他雪白的单衣下摆。
  安倍晴明的瞳孔里倒映着渐浓的夜色，北斗杓柄处的贪狼星正渗出诡谲青芒。
  他忽将五指虚按在左袖暗绣的二十八宿纹上，广袖无风自动。
  “紫垣东移，太阴犯井。”他碾碎廊角新结的蛛网，“僧正长老，晴明需借贵寺的唐国浑天仪一观。"
  话音未落，人已踏着池面倒悬的星辉走向山门。
  十二单衣的浅紫束带掠过石灯笼时，灯芯"噼啪"爆开几点幽蓝火焰，照见沿途黄漆鸟居上的裂痕。
  朱雀大道西侧的菅原邸暗香浮动，绣着松纹家徽的帘幕后传来忙乱声 。
  菅原邸门前，安倍晴明对着慌忙迎出的苍发管家轻笑，“你们家主近日可有外出？”
  看着管家喏喏不语，安倍晴明已心下了然。
  “无碍，我自去寻他回来。天象有变……”
  *
  安倍晴明的木屐碾过村口被血浸透的草绳时，村中最后一缕活人生魂也从旱柳梢头消散。
  “太上台星，应变无停。”
  他低诵《度人经》首偈，指尖在虚空中勾出九字切。
  式神玄武自袖中化雾而出，龟甲纹路里渗出苍蓝水光，将几百亡魂的恸哭凝成实体化的黑潮。
  十二道符咒随风钉入褐土，朱砂写就的二十八宿列成浑天阵。
  安倍晴明忽将手中童铃抛向阵眼，铃铛坠地刹那，铜绿光辉顺着符纹流淌，在地面蚀刻出巨大的六壬式盘。
  “贪狼引魄，破军锁魂。”
  他咬破舌尖将血珠弹向式盘，血滴在星轨间炸开成十二盏幽蓝魂灯。
  “三魂归离火，七魄入坎水——”
  狂风骤起，黑潮中伸出无数惨白手臂。晴明振袖甩出五芒星纹的铜镜，镜面映出亡者们生前的面容：
  手拿柴刀的青年面容惊恐万状，被掐死的老妇眼球暴突……
  怨气凝成的黑蛇正要噬咬阵眼，镜光扫过之处都作烟消云散。
  “归去，归去。”
  安倍晴明踏着反闭之术的罡步，木屐每落一步，地面便浮起一圈梵文金轮。
  逝者已矣，当归往生。
  接下来，为虐者当伏诛。
  *
  两面宿傩面无表情看着眼前堵住他去路的白发男人，对方肤色白到近乎透明，唇如朱砂，头戴岌岌乌帽，一身灰蓝狩衣绣着洁白羽鹤。
  “怎么，你要杀我？”
  两面宿傩舌尖扫过上颚，目光落在男人狩衣上的星纹图，哼笑一声。
  安倍晴明俯身作揖，自袖中唤出白虎式神，“不是杀你。”
  “是来了结你的孽果。”
  声音未落，白虎已化出利爪奔袭向眼前少年。
  两面宿傩旋身下腰，避开白虎的凶狠俯抓，双臂抽出腰间太刀，径直劈砍向式神。
  式神瞬间化作白烟消散，又在少年身后重聚。
  式神虎尾狰狞甩动，一个跃身扑向两面宿傩，巨大的白色躯体将其悍然踩入地面。
  安倍晴明敛目垂手，突然神色一凛，后撤半步，甩开手中桧扇。
  刀锋与桧扇相撞的刹那，安倍晴明腕骨发出清脆的骨裂声，他瞳孔骤缩。
  眼前少年的力量远超人类极限。
  两面宿傩刀势如暴风骤雨砍下，安倍晴明在刀光中辗转腾挪。
  看向宿傩身后，白虎式神竟已被少年斩掉头颅。
  虬躯如山的青龙式神自地脉疾速窜出，绞向粉发少年飞速移动的躯体。
  安倍晴明摇动童铃，目光紧锁两面宿傩。趁着后者被扰动心神片刻，他身躯一转抬腿踢开对方手中太刀。
  两面宿傩瞳孔骤缩，安倍晴明却早已贴身而上，桧扇合起扇柄锋利如剑，直直刺入粉发少年左胸。
  安倍晴明手腕急转，扇柄在两面宿傩胸口绞出淋漓血洞。
  两面宿傩瞳眸染上沉郁血色，狞笑着以腋下双臂抓住扇柄往胸腔深处捅，以求逼近安倍晴明。
  上方两手十指成爪直取安倍晴明头颈。
  安倍晴明眸色淡漠，两人身侧的青龙发出怒吼，吐息炙热如岩浆。
  青龙急速冲向两面宿傩，龙首獠牙锋锐，死死咬住少年腰腹。
  血雾迸溅，两面宿傩腰腹被尽数吞噬。
  安倍晴明松手弃扇，踏着两面宿傩抽搐的膝盖跃上高空，他肩胛处几道抓痕深可见骨。
  “乾坤定位，赫赫煌煌，摧破——”
  十二道金光符咒打入两面宿傩四肢八节。
  下一刻，两面宿傩身体碎裂开来，血肉横飞。
  两面宿傩两双眼睛睁大，头颅在空中飞转。
  “你作恶多端，当此死法可解积孽。”
  白发阴阳师眸色冰冷，似笼轻雾，俯视着血污之中眼睛久久圆睁的畸形少年。
  黄土的颗粒刺进眼球，血液流淌染红视线。少年断开的四臂仍狰狞抖动如蜈蚣。
  那四只眼球蓦然上移，死死盯着视线边缘骤然出现的一抹璀璨生光的蓝色。
  缥青裙裾层层叠叠，长曳于地，色染三重，银线鎏纹于走动间若隐若现。
  湛蓝长发及地，铺于裙身，市女笠垂下雪白面纱，遮掩笠中少女面容。
  安倍晴明看着他正在寻找的菅原家主突然出现，臂间还挽着一名即使不见真容亦觉仙姿天韵的少女，微微眯眼。
  那少女微微屈身向他致意，见眼前血腥景象也并不惊惶，反而走到那破碎不堪的尸体面前蹲下。
  十二单衣层层叠叠，袖间伸出一只皓白的手替这罪恶之人阖上四眼。
  “我曾在襁褓之时见过他……”
  少女轻音轻缓，“他曾宽恕我一命。”
  “还请容我为他敛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