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0章 勿负朕望 5
作者:光头李三
当素白的帷幕彻底笼罩紫禁城,繁琐而沉重的国丧礼仪正式开始运转时,东宫端本殿内,却陷入了一种更深沉、更私密的寂静。
太子朱常澍已褪去了那身粗糙的斩衰重孝,换上了一身较为柔软的素白麻衣,坐在书案后。
他脸色苍白得吓人,眼下的乌青浓重,整个人仿佛被抽空了魂魄,只是呆呆地望着面前摊开的一幅画。
那是三龙图.
画中,老皇帝朱翊钧端坐正中,虽已老迈,但目光沉静,威仪俨然,左侧是身着杏黄袍服的太子朱常澍,面容温和,右侧则是玄色礼服、英气勃勃的太孙朱由栋。
画师技艺高超,将祖孙三代的相貌与气质捕捉得极为传神,原本是寓意“三龙共治,盛世绵延”的祥瑞之作。
此刻,这幅画却成了最锋利的刀刃,一下下剜着朱常澍的心。
画中父皇那似乎能穿透纸背的眼神,如今已永远地闭上了。
他颤抖着伸出手指,轻轻抚过画上父皇的容颜,老泪终于再次夺眶而出,沿着脸上深刻的纹路蜿蜒而下,无声地滴落在素白的衣袖上。
“父王,请节哀,保重身体。”
太孙朱由栋同样一身素服,站在父亲身侧,年轻的脸庞上刻满了疲惫与悲痛,但眼神中更多了一份强行撑起的坚毅。
他端起一盏温热的参茶,轻轻放在父亲手边:“您从昨夜到现在水米未进,这样下去身子怎么撑得住?皇祖母那里还需要您,这满朝文武、天下万民,如今更都看着您啊。”
朱常澍仿佛没有听见,泪水模糊的视线依旧焦着在画上。
一旁侍立的司礼监掌印太监魏忠贤,此刻也收起了平日那份隐约的矜持,微弓着腰,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悲戚与担忧,低声劝道:“太子殿下,太孙说得是。您是全天下人的主心骨,此刻万万伤损不得。太医说了,您这身子,最忌大悲大虑。多少进些汤水,哪怕歇一会儿也好。”
朱由栋见父亲不动,心中焦急,又道:“皇祖母那里,方才儿子去请安时,陈尚公公说,皇祖母坚持要在乾清宫东暖阁守着……守着皇祖父。她老人家虽也悲痛,但还算稳得住,只是不让任何人打扰,说要单独陪皇祖父最后一程。”
提到祖母,朱由栋的声音也低沉下去。
皇后林素微,自大婚之后,与皇帝相伴近五十载,历经风雨,感情深笃。
虽然后期因为福王妖书案之事,夫妻间有些许误会,但那份数十年来相濡以沫、从未改变。
如今骤然失去一生伴侣,这位同样年逾古稀、却身体康健的皇后,内心的痛楚可想而知。
朱常澍终于有了反应,他缓缓闭上眼,喉结滚动,发出一声沙哑至极的叹息:“最难过的是母后啊……五十年……整整五十年……”
他的话没有说完,无尽的酸楚与怜悯都淹没在这声叹息里。
良久,他才重新睁开眼,目光依旧空洞,对朱由栋和魏忠贤挥了挥手,声音疲惫得如同风中的残烛:“你们……都下去吧。让孤……静一静。”
朱由栋还想再劝,看到父亲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哀恸与决绝的孤寂,终究把话咽了回去。
他深深看了父亲一眼,躬身行礼,与魏忠贤一同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殿外,并轻轻掩上了门。
殿内只剩下朱常澍一人,还有那幅刺目的三龙图。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沉下来,宫灯尚未点燃,暮色如同墨汁,一点点浸染着这素白的殿堂,也浸染着太子心中那片冰冷的荒原。
他的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回了昨日,那个漫长而刻骨铭心的昼夜。
前日深夜,御辇匆匆从西苑返回紫禁城,直入乾清宫。
彼时,朱翊钧已是气若游丝,面色灰败,连眼睛都难以睁开。
御医们围在榻前,施针用药,却都面色凝重地摇头。
朱常澍和朱由栋跪在榻前,心如刀绞,只觉那生命的气息正一丝丝从这枯瘦的躯体中流逝。
然而,到了清晨,天际刚刚泛白时,奇迹般的事情发生了。
朱翊钧竟缓缓睁开了眼睛,虽然浑浊,却有了焦距。
他甚至能微微转头,看向守在身边的儿子和孙子,嘴唇翕动,发出了极其微弱的声音:“常澍……由栋……”
那一刻,朱常澍几乎以为上苍垂怜。
他连忙凑近,哽咽着应声:“父皇,儿臣在!由栋也在!”
朱翊钧极缓地眨了眨眼,目光在儿子和孙子脸上停留许久,似乎要将他们的面容最后一次深深印入心底。
他居然示意要坐起来一些,还要用些粥水。
内侍们惊喜万分,连忙小心伺候。
用了小半碗温热的米粥后,他的精神似乎又好了一些,甚至能断断续续地说些话了。
“陪朕……走走……” 他看向朱常澍,眼神里有一丝难得的温和与留恋。
朱常澍自然无有不从。
他和朱由栋一左一右,小心地搀扶着父亲,在乾清宫熟悉的殿堂廊庑间缓缓踱步。
朱翊钧走得很慢,每一步都仿佛用尽力气,但他坚持着,目光缓缓扫过那些他待了六十年的地方。
御案上堆积如山的奏章,如今已大半搬去文华殿和东宫,悬挂着巨大地图的西墙,他曾无数次召见重臣商议国事的暖阁,乃至殿外丹陛上那些被岁月磨得光滑的汉白玉栏杆。
他没有说太多话,只是偶尔在某处停留片刻,浑浊的眼中闪过复杂难明的光芒,似是回忆,又似是告别。
朱常澍和朱由栋也不敢多言,只是稳稳地扶着他,感受着天子手臂那轻得可怕的重量,心中充满了不祥的预感,却又贪婪地珍惜着这最后的温情时刻。
这一走,便是近一个时辰。
最后,朱翊钧似乎累了,他们便扶他在暖阁的临窗软榻上坐下。
午后的时光在一种静谧而哀伤的陪伴中度过。
朱翊钧精神尚可,甚至还问了问几件朝中正在处理的事务,又考校了朱由栋几句经史。
太医们都觉得陛下身体大有好转。
转折发生在傍晚。
夕阳的余晖刚刚褪去,天边还剩下一抹暗红的霞光。
朱翊钧忽然毫无征兆地剧烈咳嗽起来,面色瞬间变得紫胀,紧接着,仿佛那口支撑着他的精气神骤然溃散,他整个人瘫软下去,眼神迅速涣散,想要说什么,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再也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字。
御医们惊慌失措地涌上来,施针灌药,却都无济于事。
朱翊钧的生命力如同退潮般飞速流逝,他陷入了半昏迷状态,偶尔睁眼,目光也是空洞的,再也认不出人。
喂到唇边的水,也无力吞咽。
朱常澍和朱由栋就那样跪在榻边,紧紧握着他逐渐冰凉的手,看着他胸膛的起伏越来越微弱,时间的每一分流逝都像钝刀割肉。
殿内死寂,只有御医偶尔压抑的叹息和灯花爆裂的细微声响。
深夜,子时将近。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皇帝将在无声无息中离去时,朱翊钧的眼睫忽然剧烈颤动起来,那原本涣散的目光,竟再一次凝聚,投向朱常澍……
那是一种回光返照的、异常清亮甚至锐利的眼神,仿佛将他最后所有的生命力都注入了这一瞥之中。
他反手,用尽残存的力气,死死抓住了朱常澍的手腕。
那力量大得惊人,完全不像一个垂死之人。
“太子……”
“听着……”
朱常澍泪如雨下,将耳朵几乎贴到父亲唇边:“父皇!儿臣在听!儿臣在听!”
“……这天下,”
“不是朱家的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
朱常澍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抬头看向父亲。
朱翊钧的目光深邃如古井,仿佛穿透了宫墙,看到了万里山河,亿兆生民:“坐上这个位置……是担子,不是福气……要替他们扛着……”
“若有一天……百姓们觉得……不需要我们朱家坐在这里了……你,你们……要看得清……找个地方……好好的……体体面面地……退……”
他没有说完“退位”二字,但那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这近乎石破天惊的遗言,完全颠覆了历代帝王将江山视为私产的观念,流露出一种超越时代的、近乎悲悯的清醒。
朱常澍已哭得不能自已,只能拼命点头,喉咙哽咽得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儿臣……明白……儿臣记住了……父皇……”
朱翊钧似乎满意了,眼中的锐光渐渐柔和下来,最后化作一片深沉的疲惫与释然。
“勿……负……朕……望……”
“是,儿臣不敢忘。”
朱翊钧又转头看向了太孙:“背朕……去龙椅。”
朱由栋没有犹豫,他走到榻边,小心翼翼地将祖父已然轻若无物的身躯背负起来。
朱翊钧的头无力地靠在他宽阔的肩头,花白的发丝垂落,朱常澍在旁搀扶着。
一步,一步,朱由栋背负着朱翊钧,走向那象征着至高权力的金漆龙椅。
他将祖父轻轻、端正地安放在御座之上,让他靠着椅背。
宫灯将御座周围照得一片通明。
坐在那里的朱翊钧,最后看了一眼正殿门。
在他模糊的视线中,看到从门外走来了一个,有一个熟悉的人……
高拱……
张居正……
海瑞……
申时行……
胡宗宪……
戚继光……
甚至,还有李成梁……
…………
是无数曾在这殿中跪拜、奏对、争论过的文臣武将的面容……
光影流转,仿佛又有两人从殿外朦胧的光影中走来。
一位身着道袍,面容清癯冷漠,是世宗嘉靖皇帝……
另一位面色温和,眼神略带忧郁,是穆宗隆庆皇帝……
他们静静地看着御座上即将走到生命尽头的朱翊钧,眼神中存在着怜惜……
坐在御座上的朱翊钧,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那是一个无人能解读含义的、细微到几乎不存在的弧度。
或许是对一生波澜的释然,或许是对所见所闻的了悟,又或许,只是生命最终时刻无意识的神容变化……
然后,那最后一丝微弱的气息,连同那抹幻影般的笑意,彻底消散在了乾清宫空旷而冰冷的空气里。
大明天子朱翊钧,就此,龙归紫极。
东宫端本殿内,回忆的潮水退去,只留下无边无际的冰冷与空虚。
朱常澍瘫坐在椅中,望着三龙图上父皇那栩栩如生的面容,耳边反复回响着那最后的四个字——“勿负朕望”,以及那句石破天惊的“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
他缓缓抬起手,用素白的衣袖,一点一点,极其轻柔地擦去了画上滴落的泪渍,仿佛怕惊扰了画中人的安眠。
窗外,夜色已深,紫禁城彻夜不息的白色灯火,映照着这个刚刚失去父亲、即将成为天下新主的男人,和他肩上那副陡然沉重了千万倍的担子。
一个时代,确实终结了。
而另一个时代,连同它所有的希望、挑战、与深植于新君心中的复杂遗训,正伴随着这无边的夜色与哀恸,悄然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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