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过往

  病房门被推开，程以恩正帮高煦承调整床头角度。
  周樾站在门口，白衬衫的领口随意敞开着，看见病床上醒着的人，脚步顿了半秒。
  “稀客啊。”
  高煦承扯了扯嘴角，声音里带着点自嘲的沙哑，
  “你小子真幸运，还能见到活着的我。不过，你怎么憔悴成这样？胡子拉碴，跟老了十几岁似的.”
  “是你幸运，”
  他拉开椅子坐下，目光扫过高煦承插着输液管的手背，声音沉了沉，
  “还能在活着的时候见到我。”
  高煦承低低地笑起来，牵扯得胸腔起伏，监护仪的曲线跟着波动了一下。
  “这话倒是没错，不过有个事我得赶紧跟你说，”
  他偏过头看着周樾，语气带着几分认真，
  “你爸妈的事我查清楚了，是你妈出轨，所以咱们家不占理。当时没来得及跟你说，想着等你情绪稳定点……”
  周樾抬眼看向高煦承，忽然笑了，笑意却没抵达眼底：
  “我妈离婚了，又再婚了。”
  高煦承脸上的表情僵住，像是没反应过来。
  “离婚？再婚？” 他重复着这两个词，眼神里满是茫然。
  周樾轻呼一口气，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这七年发生了很多事。”
  高煦承眼神暗了暗，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我昏迷这几天，项目组没出什么乱子吧？高敏光没又来指手画脚吧？”
  周樾的动作顿在半空，瓷勺悬在碗沿。
  程以恩站在窗边，欲言又止，看样子他还不知道，距离他昏迷已经过去七年了。
  “你觉得…… 这是几天的事？” 周樾拖着椅子往他面前靠了靠，声音轻得像叹息。
  高煦承接过粥碗，舀了一勺慢慢咽下：“不然呢？最多一周吧。我记得倒下那天是周三，现在顶多周五……”
  “是七年。” 周樾打断他，目光沉沉地看着他，“你已经昏迷七年了，高煦承。”
  高煦承猛地撑起身，输液管被扯得绷紧，针尖在血管里摩擦出刺痛，可他像没察觉似的，眼睛瞪得通红：
  “你说什么？七年？不可能！我昨天还在实验室改机械臂的参数，明曦还送了早饭过来，她说……”
  他的声音突然卡住，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像是被人扼住了脖颈。
  “明曦…… 明曦呢？”
  他抓住周樾的手腕，指甲几乎嵌进对方皮肉里，
  “她为什么没来？是不是还在生气我没陪她去买参考书？”
  周樾的喉结滚动着，没说话。
  程以恩快步走过来想按住他，却被他甩开手臂，监护仪的警报声尖锐得刺耳：
  “七年…… 那明曦呢？她等了我七年？还是……”
  “她不在了。”
  周樾终于开口，每个字都像淬了冰，
  “七年前，她出了意外。”
  高煦承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猛地倒回病床，胸口剧烈起伏，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被单上。
  “不可能……” 他喃喃自语，眼神涣散得像失了焦的镜头，“她还等着我项目成功，等着开会计事务所…… 我们说好了的……”
  他突然开始剧烈地挣扎，手背上的针头被挣脱落，血珠顺着皮肤滚进袖口。
  “七年……” 他嘶吼着，声音里满是崩溃的绝望，“你们为什么不叫醒我？为什么让我睡这么久？！”
  程以恩急忙按住他的肩膀，拿棉签按住出血点：
  “高先生，您冷静点！情绪激动对恢复不好！”
  高煦承却像没听见似的，只是睁大眼睛看着天花板，眼泪顺着眼角滑进头发里。他忽然笑起来，笑声比哭还难听，“机器人项目黄了，明曦…… 明曦也不在了……”
  病房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监护仪还在执着地发出警报。
  程以恩看着高煦承苍白而扭曲的脸，忽然明白时间有多残忍 。
  它能让鲜活的承诺变成灰烬，能让熟悉的世界变得面目全非，只留下一个困在过去的人，对着空荡荡的现在嘶吼。
  过了很久，高煦承的呼吸才渐渐平稳下来。
  周樾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你和你爸，到底是怎么回事？”
  高煦承的脸色瞬间暗沉下来，眼神里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被触及了不愿提及的角落。他沉默了片刻，声音低沉地问：
  “奶奶在吗？我只能当着奶奶的面说。”
  周樾皱了皱眉，语气带着几分担忧：
  “老太太身体这几年一直不太好，你这些事，她未必遭得住。”
  “只有奶奶能制得住我爸。”
  高煦承的语气异常坚定，眼底闪过一丝决绝，
  “有些事，必须当着她的面，才能说清楚。否则，永远都理不清。”
  程以恩在一旁听着，心里泛起疑惑，高煦承和他父亲之间到底藏着什么秘密，竟需要奶奶在场才能说开？
  这让她更加觉得，高敏光身上一定有着不为人知的故事。
  又过了一会儿，高煦承闭上眼睛，声音轻得像耳语：
  “你公司那笔海外投资，趁早撤出来，对方的财务报表有问题。”
  周樾的动作顿了顿：“你怎么知道？”
  “我昏迷前就查过他们，”
  高煦承的指尖在被单上画着圈，声音里带着浓重的疲惫，
  “有笔资金流向了空壳公司，法人代表是高敏光的远房侄子。还记得我们以前合作的机器人项目吗？那会儿你负责编程，我搞机械结构，为了让机械臂精准度达到 0.1 毫米，我们在实验室熬了三个通宵。”
  周樾握着保温桶的手紧了紧，声音低沉了些：
  “怎么突然提这个？”
  “那个项目最后被高敏光以‘技术不成熟’为由叫停，”
  高煦承的声音带着寒意，
  “其实是他把我们的核心数据卖给了竞争对手。这次给你投资的海外公司，背后就有那家公司的影子。”
  程以恩握着窗帘的手指紧了紧，原来他们之间还有这样一段过往，高敏光的贪婪远比她想象的更甚。
  “知道了。” 周樾起身，跟程以恩交换一下眼色，看着高煦承说：“你先管好自己吧。”
  “我？” 高煦承笑了笑，笑声里带着浓重的疲惫，“我这辈子也就这样了。倒是你，别走我的老路。”
  他看向程以恩，眼神里带着点歉意，“让程医生见笑了。”
  程以恩摇摇头：“无妨。”
  周樾站起身时，手机响了，他看了眼来电显示，眉头皱了皱。
  “高敏光醒了，我得回去一趟。” 他走到床边，“有事让程医生给我打电话。”
  高煦承没说话，只是挥了挥手。
  周樾走后，病房里又恢复了安静。
  高煦承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平稳，像是又睡着了。
  程以恩看着他苍白的侧脸，忽然觉得那些关于 “无恶不作” 的传言，像层被戳破的窗户纸，露出里面截然不同的模样。
  她拿出手机，翻到姐姐那张泛黄的照片，照片里的程明曦站在实验室门口，身后隐约能看见两个争执的年轻身影。
  原来真相从来都不是非黑即白，那些被时光掩埋的细节，正在一点点拼凑出另一个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