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九章 通过考验

  程以恩推开会议室门时，晨光正斜斜地切过空荡的长桌，在地板上投下参差的光影。
  两个月前，她就是在这里参加的主治医师竞聘，当时坐满人的空间，此刻只剩高敏光一个。
  他背对着门口站在窗前，深灰色中山装的肩线在晨光里绷得笔直，像尊沉默的石像。
  这个职位空缺至今，足见高敏光在选人上有多谨慎。
  “高院长。” 程以恩反手带上门，金属合页发出轻响，在这过分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
  高敏光缓缓转过身，手里把玩着支钢笔，笔帽上的金色纹路被阳光照得刺眼。
  “来得挺准时。” 他朝长桌示意，“坐。”
  程以恩拉开椅子，皮革摩擦地面的声音在空旷中回荡。
  桌上摊着份文件，封皮印着 “高煦承治疗方案” 几个字，却不见高敏光有翻看的意思。
  他只是盯着她，目光像浸透了冷水的棉絮，沉甸甸地压在人身上。
  “听说你去见过汪德海？”
  高敏光突然开口，钢笔在指间转了半圈，停在虎口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鄙夷。
  程以恩捏着衣角的手指紧了紧。
  果然瞒不过，周樾或是医院里的眼线，总有双眼睛在盯着她。
  “是，去看过。” 她抬眼迎上他的视线，语气平静，“他是我大学时的授业恩师，当年带过我的神经解剖课。”
  这话半真半假，汪德海确实在她大三时客座过半年，但远算不上 “授业恩师”。可此刻搬出师生关系，总比承认在查旧案更稳妥。
  高敏光的眉峰挑了挑，钢笔在桌面上轻轻一磕，发出一声轻响，像是在表达不屑：“汪德海？他也配当授业恩师？当年在学院里就靠着钻营取巧往上爬，科研项目掺了多少水分，圈里人谁不知道？”
  他嗤笑一声，
  “后来更是利欲熏心，挪用经费搞些见不得人的勾当，落到今天这个地步，纯属咎由自取。”
  程以恩垂下眼睑，盯着桌角的划痕，没有接话。
  她知道，此刻任何辩解都只会引来高敏光更多的警惕。
  “他没说什么疯话？”
  高敏光又问，语气里的轻蔑更甚，
  “我可听说，他在里面神志不清，总念叨些被害妄想的胡话，一会儿说被人陷害，一会儿又说掌握了什么惊天秘密，简直是个跳梁小丑。”
  “说了些胡话。”
  程以恩顺着他的话往下说，
  “说自己没有精神病，让我帮忙联系律师，想翻案。”
  “你帮他了？” 高敏光的声音冷了几分，笔尖在纸面上重重一顿，留下个浅淡的墨点。
  程以恩点点头，看高敏光脸色不对，顿了顿，补充道，
  “毕竟是老师，总不能置之不理。也不过是帮他打一个电话而已，后续我就不知道了。”
  “程医生，不是我说你，识人眼光还是差了点。跟汪德海这种人扯上关系，只会惹一身腥。他那种卑劣小人，当年为了往上爬，可是什么阴损招数都使得出来，你以为他真把你当学生看？不过是想利用你罢了。”
  程以恩抬眼时，正好撞见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厉色。
  她没有躲闪，反而往前倾了倾身，
  “不过高院长可能不知道，周樾手里有汪德海当年挪用科研经费的完整证据链。”
  高敏光的动作明显顿了下：“哦？”
  “之前周樾总说，汪德海判八年太轻。”
  程以恩的语速平稳，像是在说件无关紧要的事，
  “现在既然他要翻案，正好让法院重审。有那些证据在，足够他把牢底坐穿了。”
  她清楚地看见，高敏光握着钢笔的手指几不可查地松了松。
  原来这才是他真正在意的。 不是汪德海是否含冤，而是怕旧案重审会牵连出别的事。
  会议室里静了片刻，只有空调出风口偶尔发出细微的声响。
  高敏光重新靠回椅背，脸上的紧绷缓和了些，终于伸手翻开桌上的治疗方案，指尖在纸页上滑动。
  “这个吞咽功能评估频率太高了，” 他指着其中一页，“每天一次没必要，改成每周两次，避免刺激患者。”
  程以恩点头应下，看着他继续翻阅。
  “还有这个音乐疗法，” 高敏光的手指顿在某段文字上，“用舒缓的钢琴曲就行，不要加什么脑波诱导音，我不喜欢这些花哨的东西。”
  “好，我会修改。” 程以恩拿出笔在方案边缘做标记，其实心里清楚，这些修改要求无关治疗效果，更像是他宣示掌控权的方式。
  高敏光合起方案，钢笔别回胸前口袋：
  “基本框架还行，改完让主任签字就行。”
  他起身时整理了下中山装的领口，冲程以恩指一指道路尽头的VIP室，吩咐道：
  “走吧，带你去见见煦承。”
  “现在？”程以恩有些吃惊。
  她以为要回去改方案，还要接受岗前培训，签订各种协议，林林总总，怎么也要再耗费一两个周。
  没想到，竟然是此时此刻。
  “怎么？没有准备好？”高敏光有些不悦：“没准备好你还敢接这个任务?胆子不小。”
  “我准备好了，只是想按部就班，先把方案修改好再去的，这样才更稳妥一些。”程以恩为自己辩解。
  “就现在，我没有时间浪费在开玩笑上，跟上。”高敏光言语生冷。
  程以恩跟着他走出会议室，走廊里的消毒水味似乎更浓了。
  两人去更衣室换了无菌衣，高敏光领着程以恩进入特区的VIP 病房。
  门是刷指纹的，高敏光刷指纹进入后，又在系统里给程以恩录了指纹：“以后你自己进出，尽量别让这个手指受伤，否则无人能放你进来。”
  程以恩点头：“好。”
  门被推开时，程以恩闻到股淡淡的檀香。
  高煦承躺在靠窗的病床上，脸色苍白得像张纸，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口起伏。监护仪上的曲线平缓地跳动着，发出单调的 “滴滴” 声。
  “他大部分时间都这样，你要习惯跟一个主动不会给你反馈的人打交道。”
  “我已经做好心理准备的，哪怕他永远不跟我开口说话，我也会恪尽职守，这是我作为医生对家属的承诺，也是我作为晚辈对前辈的承诺。”
  程以恩这话说的足够真诚，高敏光台面看她，还轻微笑了笑。
  程以恩读不懂他的笑容，总觉得那是讳莫如深的，但也能清楚的感觉到，这不是嘲弄，倒像是听了一个无伤大雅的笑话。
  高敏光站在床尾，声音压得很低，“你按修改后的方案来，有任何变化立刻向我汇报。”
  程以恩的目光扫过床头柜上的药瓶，标签被刻意转向墙面。
  她点头时，眼角的余光瞥见高煦承的睫毛似乎颤了颤，像只濒死的蝶在扇动翅膀。
  “行了，你先回去改方案吧。” 高敏光挥了挥手，视线始终没离开病床上的人。
  程以恩退出病房时，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将那片诡异的安静锁在里面。
  她靠在走廊的墙上，指尖还残留着方案纸页的凉意。
  高煦承那瞬间的颤动究竟是错觉，还是他真的醒着？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按了下去。
  不管怎么样，已经走到这里了，她终于有机会查清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