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 初雪

  程以恩听着这个熟睡的小姑娘有些失神，忽然听到有人叫她：
  “小程医生，小程医生？”
  猛的回神，是蒋睿。
  方才程以恩安抚病患的过程他都尽收眼底，小姑娘已经安然睡着了，蒋睿指一指她的手腕：“我帮你取下来吧。”
  “还是我来吧。”
  路护士安抚完那个小姑娘后，主动过来，一边给她拆吊针，一边打趣说：
  “小程医生把这个吊针打完也行，你看你的血压都低成什么样了。”
  程以恩笑笑说：“没事的，我血压低是遗传的，这么多年一直这样。”
  护士们只知道小陈医生工作时一丝不苟，不工作的时候却甚少与人交谈，来医院从实习到现在已将近两年了，还从来没有跟人说过她家里的事儿。
  “小程医生，你也是本地人吗？”路护士问。
  她是今年刚招聘进来的，跟所有人都不熟，对所有事都充满好奇。
  程以恩顿了一下，摇摇头，说：
  “不是，从外地来这里上大学，遇到合适的工作机会就留下了。”
  尽管这些信息在医院的档案资料里都是公开的，但不知怎么，每次跟别人谈论起自己的家乡，家乡的家人，总会有一种隐隐的不安全感。
  仿佛身上有一块隐形的伤疤，很羞于把这个伤口展示给别人看。
  她很怕小路护士继续追问她的老家是哪里的，好，在并没有。
  小路护士只是仰头看着程以恩，眼神里满是羡慕的光：
  “小程医生，你学习一定很好吧？我可羡慕太你了，从小我就盼望着有一天能考上大学，走的远远的，这样就可以远离父母的掌控，天高任鸟飞，”
  小路护士捶着胸口：
  “可惜我不争气呀！我哪怕高考再多考50分上个本科线呢！”
  程以恩被他的表情逗笑，抬眸问：
  “背井离乡有什么好羡慕的？你现在就很好。”
  “你体会不到我的苦楚，在家门口读护校，又进家门口的医院工作，一辈子都在这一亩三分地转悠，每天见什么人吃什么饭都有人管着，一点自由都没有。”
  小路护士叹一口气，自顾自的说：
  “你敢信吗？我都25了，不上夜班的时候，我爸每天还要给我下门禁，八点之前必须回家。8点哎！我想去泡个酒吧都不行，酒吧八点都没上人呢。”
  程以恩微微愣了一下，很快又稳定心神，淡淡地笑着说：
  “各有各的好。像你这样三餐不愁，每天有人陪着一起吃饭，在我看来可比自由要珍贵的多。”
  “有人陪着吃饭是什么很稀罕的事吗？我可烦死我弟了，他今年读高三，每顿饭都要紧着他的口味做，偏偏他就喜欢吃酸的，每个菜都要倒半瓶醋进去那种。我都怀疑他是不是当舔狗上瘾，天天吃醋没够。”
  小路护士一脸嫌弃，不过很快又调整好了，笑眯眯的说：
  “所以我还是很喜欢上夜班的，每次夜班回家，我妈妈会单独给我做饭，按照我的口味做，不用将就那个臭小子的口味。”
  程以恩不知道该怎么应和，别人的烦恼，却是她的可望而不可及。
  在无数个白日梦里，她也盼望自己有一个温馨和睦的家庭，父母恩爱，弟弟友善。
  她甚至不需要父母的偏爱，就像阳光能够均匀的洒在每一片土地上，她只期盼着和姐姐享受父父母同等的爱
  但是并没有。
  记忆里母亲从来没有为她单独做过一顿饭，也没有问过她的口味，因为她的想法不重要。
  原生家庭的伤害会带来一生的潮湿，她表面不动声色，其实感觉自己已经空了。
  站在这里，像一个没有血肉的骨架，哪怕一缕微风都能穿过她，侵蚀她。
  而她毫无反抗能力。
  “小程医生，我是不是话太多，惹你想家了？”
  小路护士有些愧疚地看着她：
  “那我以后不说了，你别难过啊。”
  程以恩回神后看着她笑笑，“没有，我是在想工作上的事情，跟你没有关系，我挺喜欢你说家里的事情。以后多跟我说说。”
  她真的羡慕小路护士。
  沉浸在爱里被养大的女孩就应该是这个样子，叽叽喳喳，口无遮拦，不需要瞻前顾后。
  程以恩七再次检查小姑娘的监护仪器，回头叮嘱小路护士说：
  “一定要密切关注她的情况，她醒了不一定会记得刚才发生了什么，万一再次失控，一定要及时叫我。”
  “好的好的，我知道。”
  小路连连点头，掩饰不住的赞叹：
  “不过话说回来，小程医生你也太厉害了，什么患者都搞得定。上次有一个老年痴呆的大爷总是拔尿管，也是你给安抚住的。跟你一起值夜班，我每次都可安心了。”
  程以恩笑笑，在病床巡查一番，到了晚上熄灯的时间才返回医生值班室。
  蒋睿还没走，正拿着一台笔记本电脑查资料。
  “师哥，你怎么还没走？”
  “宿舍的网信号不好，在这里写论文，反正时间也早，过两小时再回去。”
  住院总一般都待在院住院部的职工宿舍，从中间连廊穿过去，也就是十几分钟的事情。
  蒋睿从身边的椅子上拿出两个饭盒，递给她一个：
  “加班餐，我刚才去领的时候给你一起拿了。”
  加班餐是给值班医生的福利，不要白不要。
  程以恩欣然接过来，忽然觉得肚子咕咕叫：
  “谢谢，正好我晚上没吃饭。”
  蒋睿拆开一次性筷子，磨一磨上面的倒刺，递给她。
  程以恩接过来，打开饭盒，意外的看到今天的加班餐非常好。
  10块钱标准的加班餐，里面居然有巴掌大的罗氏虾，肥瘦相间的红烧肉，还有整条香煎黄花鱼。
  她向来不挑食，别人整天吐槽的开水煮白菜也能吃的津津有味，但今天属实是太好了,好到让人起疑心.。
  “师哥，今天白天有领导来参观吗？”
  蒋睿点点头：“卫健委的领导视察工作，不过没有惊动科室，只是跟院长见了一面。你怎么知道？”
  程以恩笑笑，对自己的判断颇为自信：
  “如果不是有领导来参观，我们也吃不到这么高规格的剩饭。”
  如此说来，倒也是个很好的借口,不用费力去和别人串供了。
  “有道理。”
  蒋睿笑笑，也拆了筷子，陪她一起吃。
  程以恩吃饭很专注，跟她看书一样，目不斜视，好像在做什么美食研究。
  这么美好的女孩子，最想要的竟然只是有人陪着吃饭，这能有多难呢？
  “介意我放一点音乐吗？”蒋睿问她。
  “当然不介意。”
  蒋睿点开手机里的音乐播放软件，连接手头的小蓝牙音箱，片刻之后，音符从印象中传出来，都是Taylor swift的歌。
  正好放到那首snow on the beach的时候，蒋睿忽然喊她的名字
  “程以恩。”嗯
  “嗯？”
  “你看外面，”蒋睿指了指窗边，低声说：“好像下雪了。”
  程以恩推开窗户，一股清新而冷冽的空气扑面而来，夹杂着凉意。
  果真是下雪了，打在脸上，瞬间融化。
  远处的电视台大楼像是笼罩在雾里，一半清澈，一半朦胧。
  初雪降临后，眼前的世界仿佛都被净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