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

  蒋睿的声音压得很低，既怕越界，又藏不住担忧。
  程以恩从书本中抬起眼来，看着蒋睿，眼底浮起一丝诧异：
  “为难我？他为什么要为难我？”
  “昨天我看他眼神挺凶的，怕他误会我们的事，”
  蒋睿的指节无意识摩挲着杯沿，仿佛在擦拭某种看不见的尘埃。
  “真没有，”程以恩忽然笑起来，指尖无意识地卷着发尾，“他就是个顺毛驴，我跟他解释一下就好了。”
  那人上一秒还在赌气，转身时却突然薅走她扎头发的小皮筋套在自己腕骨上，然后就把自己哄好了。
  那脸变得太快，程以恩甚至觉得，他压根儿都不介意给她带早餐的是蒋睿还是谁，他只是想刷一下存在感，从他这里拿走一个小皮筋而已。
  蒋睿望着她舒展的眉宇，终于点了点头：“那就好。”
  话里藏着未尽的试探，可他能怎么办呢，没有身份，关心也只能以旁观者的姿态存在。
  “师哥，你帮我这么多，下次让他请你吃饭。我男朋友人挺好的，说不定你们也会成为很好的朋友。”程以恩诚挚邀请。
  “好啊，看机会。”蒋睿薄唇微抿，浅笑着看他。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护士说有38床那个精神病人控制不住身体，又把输液管给拔了，情绪特别暴躁。
  程以恩火速起身，跟着护士出去。
  她经过身边时，带进一阵风，吹散了桌面上未说完的话。
  ...
  这位精神病人也是个小可怜，是从妇幼保健院那边转过来的，真实姓名不知道。
  说是监护人过世，她没了依靠就在大街上流荡，不知被谁强J后怀孕了。
  当地妇女保护组织带她在康复医院做了流产手术，可她总以为自己的宝宝还在，无论给上什么药都拒绝。
  程以恩过去的时候，她的手脚已经被束缚住了。
  因为动作幅度太大，伤口发生撕裂，暗红色的血将裤腿都染湿了。
  她的头发凌乱，眼角的泪簌簌下滑，嘴角还在喋喋不休的念叨着什么。
  程以恩想要上前，被身边的护士抓住手，小心提醒说：
  “小程医生，你还是先给她上镇定吧，我们试过了，她是真的咬人。”
  程以恩拍拍护士的手：“没关系，让我试试。”
  她指示护工松开对她的束缚，摊开手向前，缓缓靠近：
  “小姑娘，你别怕，姐姐是来帮助你的。”
  女孩子果真不动了，正正的看着她小心翼翼的问：
  “姐姐，你是来逮捕我的吗？”
  “当然不是，姐姐是来陪你聊天的。我们坐下好不好？”
  程以恩拍拍床沿示意她坐下，女孩子果真听话，半跪在床上，仰脸看着她：
  “姐姐，你的眼睛真好看，像我妈妈。”
  程以恩也拉过椅子在她对面坐下，柔声问：“我为什么要逮捕你呢？”
  女孩子忽然间对着枕头下跪，猛磕头，边磕边说：“我有罪，我该死。我没有听妈妈的话。”
  身侧的护士走上前来，在她耳边轻声说：
  “妇幼保健院的人说，她跟她妈赌气跑到大街上，她妈去追她，横穿绿化带时被迎面过来的车撞翻了。她家在城乡结合部，路口没监控，车撞完人就肇事逃逸，这女孩儿是打那以后精神不好的。可这都是三年前的事了。”
  说明这是她的心结，不管过去多久，只要这个结没有打开，刺激便会一直都在。
  上次被霸凌的事情结束后，她受邀去心理健康室做案例学会的。
  伤口可以缝合，疤痕可以祛除，但心里的创伤是很难疗愈的。
  程以恩缓缓靠近，她翻身下床，蹲在病房角落，盯着墙壁上一个卡通图案问：
  “医生，蛇也有血压吗？”
  程以恩点点头：“当然，血液在血管中流动就会产生压力，可以让我看看你的血管吗？”
  女孩儿点点头，将手臂递给她。
  “我教你来怎么测血压，好不好？”
  女孩儿点点头。
  程以恩招招手，从护士手中拿过一个血压计，轻轻给女孩绑在手臂上，按动开关键，气囊开始慢慢充气。
  女孩儿有些紧张，程以恩安慰她：“不要怕，不会痛。”
  片刻之后气囊开始放气，仪器上显示她的血压，女孩儿有些兴奋地指着那个数字：
  “是血压！蛇也有血压！妈妈没有骗我，蛇真的有血压！”
  “所以你是属蛇的，对吗？”
  女孩点点头。
  难得她对自己如此信任，程以恩将自己的手臂递给她，柔声问：
  “想试试姐姐有没有血压吗？”
  女孩点点头，扯过程以恩的手臂，学着刚才的操作方法，将血压计绑在程以恩的手臂上。
  没用任何人指示，她按动开关，直至测出来程以恩的血压。
  “血压！血压！”
  信任的建立是很难得的，程以恩解开血压计，指一指身后的两个护士说：
  “这个姐姐也是有血压的，你要不要量一量她的血压看看？”
  护士A反应过来，连连点头说：
  “对，我也想知道我的血压是多少，你能帮我量量吗？”
  女孩儿点头，颇具耐心地，小心翼翼地帮护士也量了血压。
  护士B也把手伸过来：“给我也量一下噻。”
  女孩颇有耐心，颇为细致的给两人测量。
  她不仅量完，还对几个人的血压做了总结，从头到尾报数。
  指着程以恩：【92，117。】
  指着护士A：【85，121】
  指着护士B：【95。135。】
  最后又指使自己：【65，95】
  身侧的护士都听呆了，捂着嘴说：
  “我天！这也太聪明了，怪不得人说天才跟疯子只有一线之隔。”
  或许这是一个好时机。
  程以恩拉过她的手，指指她的血管，努力用她能听懂的话说：
  “你这么聪明，一定还记得你的血压很低，对不对？这个是不健康的让这个姐姐帮你好吗？”
  女孩儿犹豫片刻，一脸狐疑的看着程以恩。
  “那姐姐陪你好不好？姐姐的血压也需要治疗，但是姐姐胆小，害怕打针。你陪我好不好？”
  女孩眨眨眼睛，似乎是用力地思索了许久，最后终于下定决心，点了点头。
  程以恩冲护士a使了一个眼色，让她给自己上一瓶葡萄糖注射液。
  当着女孩的面，护士将针扎到程以恩的血管里，透明的液体一点一点的往血管里压。
  “你看，真的不疼，而且我也能感觉到我的血压正在慢慢变好。”
  女孩儿眨眨眼睛，将手腕递过来。
  护士a和b齐上阵，帮她把吊针打好。
  针扎进皮肤的那一刻，她下意识想要想要挣扎。
  程以恩紧紧握着他的手，女孩只是挣扎了一瞬，还是选择相信程以恩。
  镇静药物很快发挥作用，女孩熟睡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