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苏醒

  剧痛像潮水般漫过四肢百骸的瞬间，程以恩仿佛看见无数光点在眼前炸开。
  她坠入一片温暖的黑暗，再睁眼时，竟站在老家属院的槐树下。
  “以恩，快点！再晚就赶不上电影了！”
  姐姐程明曦穿着洗得发白的连衣裙，手里举着两张皱巴巴的电影票，阳光穿过她的发梢，在地上投下细碎的金斑。
  那是她十五岁生日，姐姐刚从会所领了工资，特意请她看《罗马假日》。
  姐姐身上还带着淡淡的香水味，那是会所要求喷的，她说总觉得呛人，却还是每天一丝不苟地按规定打扮。
  散场后两人在路灯下模仿奥黛丽?赫本的经典姿势，笑得直不起腰。
  画面忽然晃了晃，变成老旧单元楼的铁门内。
  程以恩跪在冰凉的水泥地上，膝盖被粗糙的地缝硌得生疼。
  父亲刚才摔在她面前的作业本上，歪歪扭扭的名字是弟弟程以安的，可空白的内页却被说成是她故意撕毁的。
  “我说了不是我！” 她梗着脖子辩解，弟弟躲在母亲身后探出半张脸，眼里闪着狡黠的光。
  明明是他没写作业怕挨揍，偷偷把作业本藏进了她的书包。
  可父母只信儿子的眼泪，父亲扬手想打她，被母亲拦住后，只丢下一句
  “犟嘴就是撒谎！跪到半夜不准吃饭”。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上下楼的脚步声亮了又灭。
  程以恩的肚子饿得发慌，额头抵着冰冷的铁门，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肯落下。
  忽然，门锁 “咔哒” 轻响，姐姐程明曦从门缝里塞进来个搪瓷碗，碗沿还冒着热气。
  她刚从会所下班，脸上的妆容都没来得及卸，假睫毛上还沾着点灰尘。
  “快吃，” 明曦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喘气声，“我从食堂打包的，妈在客厅看电视呢。”
  是她最爱的番茄鸡蛋面，卧在上面的荷包蛋煎得金黄，显然是姐姐特意跟食堂师傅多要的。
  程以恩狼吞虎咽时，明曦就蹲在门后替她望风，指尖偶尔碰到她的手背，带着刚摘完首饰的凉意。
  还有一次，姐姐半夜回来，神秘兮兮地从包里掏出个纸包，打开一看，是些切好的果肉。
  有黄澄澄的芒果块，紫莹莹的葡萄，还有种她叫不出名字、表皮坑坑洼洼的水果。
  “这是芒果，那是提子，这个是榴莲，”
  姐姐指着果肉给她介绍，
  “都是会所客人吃剩的，我看着好好的扔了可惜，就打包回来了。”
  程以恩拿起一块芒果放进嘴里，甜丝丝的汁水在舌尖蔓延，那是她第一次吃进口水果。
  在此之前，她只在课本上见过芒果的图片。
  姐姐看着她吃得香甜，自己却一口没动，只是笑着说：
  “你爱吃，以后我再给你带。”
  出事前三天，姐姐突然把一个铁皮饼干盒塞进她衣柜最深处。
  “这里面是我攒的钱，”
  姐姐的声音压得很低，眼影晕开了一小块，像是偷偷哭过，
  “密码是你生日，不到万不得已别打开。嘴巴甜一点，妈妈心软，爸爸每次赢完钱后最大方，你要学会看他们的脸色。”
  她还絮絮叨叨地说：
  “第三个柜子里有瓶没开封的护手霜，冬天用着不冻手；
  “阳台角落的旧花盆里埋着我攒的硬币，够买半年的早餐牛奶...”
  程以恩当时只含糊地应着，没注意到姐姐攥着她的手时，指节白得吓人，也没听出那句 “要是以后没人给你带芒果了，自己攒钱买，别省” 里的哽咽。
  画面再次切换，医院的消毒水味扑面而来。
  姐姐穿着会所的制服，眼眶通红地攥着她的手：
  “以恩，姐姐可能要去很远的地方，你要照顾好自己。”
  那时她习惯了姐姐的照顾和絮叨，只当是一次寻常叮嘱，直到一周后接到警方的电话。
  “姐！你你别走！”
  程以恩伸手去抓，可姐姐的身影却像烟雾般散开。
  她站在空无一人的走廊里，墙上的日历停留在姐姐坠楼那天，红色的数字刺得人眼睛生疼。
  后来无数个深夜，她抱着那个铁皮盒痛哭，才后知后觉地明白，那些琐碎的叮嘱全是遗言。
  姐姐早就决定要自我了结，而她这个唯一的妹妹，却迟钝到连告别的信号都没接住。
  “以恩？以恩？”
  有人在轻轻摇晃她的肩膀。
  程以恩猛地睁开眼，刺眼的白光让她眯了眯眼，鼻尖萦绕着熟悉的消毒水味，只是这一次，带着淡淡的百合香。
  “醒了？”
  蒋睿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他扶着她的后背，小心翼翼地垫上枕头，
  “感觉怎么样？”
  程以恩转动眼珠，看见蒋睿身后站着的周樾。
  他穿着病号服，左手手腕缠着厚厚的纱布，白色的绷带里隐约透出暗红的血迹。
  “你怎么了？” 她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周樾避开她的目光，抬手摸了摸鼻尖：“没事，小伤。”
  “小伤？” 蒋睿哼了一声，将一杯温水递到她嘴边，“为了救你，挨了一枪，子弹擦着动脉过去，送到医院时血都快流干了，差点没扛过来。醒过后还是第一时间来看你。”
  周樾皱起眉，语气带着不耐：“用不着你替我说话，你是我发言人么？”
  “我是你情敌，” 蒋睿挑眉看向他，眼神却很认真，“但我不想在道德上占你便宜。不过你俩这都有过命交情了，我确实很难超越。”
  蒋睿像变了一个人，居然当着周樾的面这么直白的表达爱意。
  程以恩心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她看向周樾缠着绷带的手腕，又想起仓库里那道冲进来的身影，喉咙突然发紧。
  “你还好吗？” 她轻声问，目光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担忧。
  周樾迎上她的视线，嘴角扯出一抹浅淡的笑，语气依旧硬邦邦的：
  “死不了。”
  只是那笑容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有心电监护仪规律的 “滴滴” 声。
  程以恩看着窗外的阳光，突然觉得，那些纠缠多年的黑暗，或许终于要迎来驱散的时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