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 家和

  家宴设在正院花厅，四面拉了可透风的竹帘，提前用艾叶薄荷等熏过，又有四盆粗肥的芭蕉叶摆在各角，两盆冰鉴分开，另高柜上垂着乌紫的丝兰，看上去雅致清新，静坐也只觉暗香浮动，不觉燥热。
  从前侯府并未有这样的布置，想来是周氏的手笔。
  见一堆人都已经在花厅里，连陶老夫人都在，而周氏的衣衫宽松了些，已经显怀了。
  令裴言微讶异的是，他的姑丈，安定伯王廷清也在。
  众人瞧见裴言，顿时都捧着笑容来招呼他坐下。
  唯独裴扬平坐在一旁端坐并且沉着脸。
  菱角扶着陶老夫人站起来，陶老夫人露出带了几分慈爱的笑容：“言哥儿来。”
  实话说，陶老夫人从前也是喜欢过裴言的，毕竟是她的长孙，也因乔夫人身体不好将裴言养在她膝下一些时日，裴言生的好，性子又稳重，陪她念经礼佛一坐就是一天，还替她抄经书，简直是难能可贵。若不是后来忽然得知的事……
  陶老夫人看着那酷似先儿媳的脸，心里一阵感叹，若这个孩子是她真正的孙儿该有多好。
  可惜了。
  梳着高髻，穿着精致，戴的珠光宝气的裴仪露出欢喜的笑容：“言哥儿人忙，难得回来吃个团圆饭，快来坐。”
  王廷清也露出十分和善却有些微妙的笑容。
  周氏的神情则有些复杂。
  裴言却向裴扬平拱手道：“父亲。”
  裴扬平从方才的面色阴沉，到此时已经是恢复了平静，他起身过来，挥了挥衣服上不存在的灰尘，才点了点头：“嗯，既然来了，就坐下陪你祖母吃顿团圆饭吧。”
  裴言看着他们这模样，心里只觉得可笑。
  上一回吃“团圆饭”是什么时候？
  裴言夹起一块笋，这笋看着脆生生的，吃起来一定不错。
  当年母亲还在，只不过身体已然不太好了，可为了他还是操劳着置办了中秋家宴，命丫鬟分别去请祖母、父亲和姑母。
  可是，祖母说身体不适，父亲不在府里，而姑母……传话的丫鬟是哭着回来的，脸上还肿起，看着就是被人打了脸。
  丫鬟哭的上气不接下气，好半晌才缓过气来，说：“大小姐的丫头珊瑚说，大小姐在读书，说我打扰了她，我气不过回了一句，她就命婆子打了我几个耳光，可是、可是……就是珊瑚欺负人，我明明从窗户边看到大小姐就在屋里说话，郎君也在，两人办了席，还吃酒……”
  他气不过，起身就要去姑母院子里问问，为什么父亲明明在家却让丫鬟告知他不在？为什么姑母如此对待母亲？
  母亲却拦住了他，冲他无言笑笑，吩咐人将菜端下去热一热，说今日中秋团圆夜，即便只有他们母子，也要吃。
  母亲当时就是给他夹了一片这样的笋。
  他哭着吃了。
  如今母亲离世多年，这些所谓的血脉至亲却假惺惺地在此办什么家宴，双方都闹成这样了为何还要破冰求和？裴言觉得，一定是有巨大的好处驱使。
  他也不急，自然有人急着开口。
  艾草和薄荷的香气淡淡弥漫，八角桌上珍馐满桌，琳琅满目，所有人都各怀心思，食不知味，唯独裴言吃得津津有味。
  王廷清虽然身体不太好，可却是个圆滑的人，见氛围不佳，平日里口舌厉害的妻子也有些为难怎么开口，于是他主动做了破冰之人。
  “言哥儿，多日不见，听说你去六皇子麾下了？”
  嗯，倒是直接。
  裴言知道裴扬平在看着自己，他却目不斜视地看向王廷清，笑着放下箸道：“姑丈也听说了，不错，我虽然受了职，却是六皇子着意提拔，若没有他就没有我现在的前程。”
  王廷清没想到他如此坦诚，倒是怔了一下。
  裴仪便露出笑容，主动用粉彩瓷勺给裴言舀了一碗鸡汤，往他面前推了推：“言哥儿，瞧你办差辛苦都瘦了许多，定然是没好好吃饭，这鸡是我让厨房专门给你做的，里头放了很多药膳，虽然味道不算非常好，可很补身体，你多喝一碗。”
  看着莲花青瓷碗里浮浮沉沉，伴着淡淡药材味道的鸡汤香味飘了过来。
  裴言并不推辞，拿过来就用小瓷勺，一勺一勺慢慢喝了起来。
  看他那悠哉悠哉的模样，裴扬平心里的愤恨恼怒已经无形中灌满了极致，可他不能露出半分，也不会露出半分，陈素的话悠然在耳，他将袖中捏紧的拳头松开，尽量让自己面上看起来是和煦的，慈爱的，慢慢咳嗽一声道：“既然在家里住，就要多侍奉你祖母，她老人家身体近来不好，你都不多侍奉在侧，实在是不妥。”
  裴仪也道：“是啊，言哥儿，到底咱们是一家子，一笔写不出两个裴字，从前的恩怨都是从前的事，既然你今日愿意来，想必也是有这个心，咱们以后都好好的过日子不好吗？瞧你，马上就要娶亲了，也是大人了，行事也得更加稳重些。”
  周氏没心思吃饭，默默地听到这话，顿时抬起脸看了裴言一眼，却见他似乎感受到了周氏的目光，瞬间看向她，虽然面上始终带笑，但是严眼里却透着一股子冷意，像数九寒天的冰霜，似寒夜杀人的刀剑。只是无意一瞥，心里已经冷到了四肢百骸。
  周氏胸中如百锤擂鼓，砰砰乱跳，却是被吓的。
  见裴言不语，裴扬平存下不多的耐心和忍耐度也慢慢消磨了，他不悦道：“你这是什么意思，莫非是不满你姑母和我？”
  谁知裴言却笑道：“父亲大可以再给我安上忤逆不孝的罪名就是，反正也不是头一次闹得众人皆知。”
  “你！”
  裴扬平愤怒起来，却自己强自按捺住了，暗暗呼出一口浊气，也不打算拐弯抹角了，直接道：“你今年也十五了，我听说凤阳长公主有意替你和安明郡主拉红线，可是真的？你是否收到了消息？”
  坦白说，今日的家宴目的便是为了弄清楚这个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