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思考

  忽然抬眼看他，却见他似是因为等待的时间太久，面色都煞白了些。
  没能等到回答，裴言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快速垂下头，喃喃自语：“抱歉，我、我不该这样贸然闯进来，还贸然问你这样的问题，你本不必掺和进我的这些事中来，是我不好！”
  裴言看到她的表情，忽然有些愧疚。
  自己每次都是突然打扰她，明明她已经跟裴家没有关系了，可因为自己的缘故，却总是让她陷入这样的为难中。
  更别提还利用过她。
  他猛然站起了身。
  覃柔心里陡然就是一跳，像是有根弦在脑子里绷的紧紧的。
  看着他日益宽阔的身躯，分明是能扛事、足够让人信赖依靠的少年了，可此刻却像是受伤的小兽，这没来由的感觉让覃柔心里忽然隐隐作痛。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跟着站了起来。
  裴言却已经抬头看她，面上露出一个宽慰的笑容：“抱歉，你今日心情很好，我不该这样打扰你。”他似乎没有看她的眼睛，而是越过她的肩膀在看其他的虚无，“我只是不知道该讲这些话给谁说，下意识就想到了你。”他再次道歉，“……对不起！”
  覃柔却是愣住了。
  不知道是因为被人这样万全的信任，还是因为他隐约带着祈盼的问题。
  随后又想，被亲生父亲背刺过的裴言，本应该是谁都不会信任的，可目前看来，自己仿佛却并不在“不信任”列表当中。这种被人全身心信任和依赖的感觉，让她心里五味杂陈，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以及……责任感。
  覃柔看他转身，身形那样孤单落寞，似乎全世界只剩下他一个人，身后再无任何依靠。他母亲早逝，父亲恨极了他，祖母姑母不慈，唯一的外祖父和舅父却因为山高水远不能时常陪伴。
  他……说起来只是个十四岁的少年而已，却只有自己拼抢，自己去挣，更别提比这京都多少世家贵胄还在吃喝玩乐狎妓撺赌的公子哥儿们承受了难以言说的痛苦。
  覃柔喉头感觉干干的，她抢在他转身前张了口：“你……”
  裴言抬眼看她。
  她顿时觉得说不出话来。
  她该说什么？宽慰他一切会好起来？还是让他光明正大地回去，将乔夫人的灵位骸骨送回外家？
  她很怕背负他这样的期许。
  她上一世就是活得格外失败的人，老天开了眼才能重获新生，凭借上一世的记忆走到今日这一步。可裴言的路径并没有改变，他和裴扬平针锋相对，只是被六皇子看中的时候提前了一些，将来他会得高位，会光耀门楣，会娶一个门当户对的贵女……这样才该是他的人生。
  裴言的眼睛紧紧盯着她。
  覃柔觉得，他的眼睛就像是彻夜明亮的星子，虽然寂寥孤单，可这样浓烈的期许将她心里的那点私心烧的无所遁形。
  “没关系。”裴言笑容格外清朗，方才的对话像是从未有过的泰然，“真的没关系。”
  他一直在笑。
  可不知道为什么，反而是被问的覃柔笑不出来。
  她看着他转身要走，捏紧了自己的双手，往日的沉静淡然浑然不在，她忍不住喊他，“裴言，你……你想去就去！”说完这句话，她似乎没了顾忌，索性坦然道，“你母亲是个和善的人，即便过世也不该承受这些，送她回故乡吧！她会明白你的孝心和心意。”
  看着她终于肯定了自己的心意，裴言心里大大的送了口气。
  没错，他就是要她亲口说出来！
  裴在云，你从未怀疑过自己对她的感情。
  你就是故意示弱，让她肯定你，你就是这样的卑劣！
  他转身看她，心里的笑容一直蔓延到脸上，似乎外面的阳光也已经裹满他的周身。
  “……好！”
  他轻轻地，却格外坚定地，回答了她。
  随后，坚定地转身离开。
  覃柔站在原地，愣愣地看着他大步离开的背影，依然心绪不宁。
  外头一阵暖风吹进来，她回了神，看到担忧地看着自己的禾娘与玉珠。
  “姑娘……没事吧？”玉珠关切之情溢于言表。
  她们方才退了出去，或许听到了或许没听到，但是听到也无妨，其中的纠结与无措只有局中人才明白。
  她往后退一步，慢慢坐回了椅子上。
  此刻萦绕在她心头的只有一个问题，她开始审视自己的内心，自己对裴言，到底是怎样的一种感情呢？
  .
  裴家那头已经拜过天地，一众人拥簇着新郎官新娘子进了粉刷装扮一新的新房，揭了盖头，撒了喜钱，喝过合卺酒后，在喜婆的恭贺唱诺中，裴扬平还没来得及和新妇说上一句话，便被外头守着的亲戚朋友半拉半拥簇地推出去应酬。
  按理说裴家续弦不该这样大办，可周家小姐到底是头一次嫁人，裴家又极力凑成这门婚事，所以两边一拍即合，裴仪做主将这场婚礼操办的格外热闹。
  外头宴请的宾客坐了满满的十几桌，其中一半是裴家的远近亲戚或裴老侯爷之前的客友，另一半则是看在太子的态度上前来送礼吃酒的，不乏朝中大小官员，众人心照不宣，也是十分客气。
  还有一桌专门安置送亲的周氏的亲眷女客，主位陪客的是裴仪，她热情洋溢，频频抬手劝酒，一副爽朗的架势博得了周氏女眷的好感。
  正是相谈甚欢时，偏偏旁边有人议论声忽高忽低地传了过来。
  “新娘子听说是并州盐运使周大人家的女儿，啧啧，裴家真会相人。”
  “要不说这京都只有显侯老爷最能永保富贵呢？这前有青州的富商女，现又攀上盐运使家，当然富贵不断呢！”
  “难怪了，今日这席面连鱼翅燕窝都有，这样大的手笔，周家小姐自然消受得起。”
  这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被裴仪这桌听了个大概清楚。
  裴仪脸色一僵，侧目循声望去，却不知是谁说的，回头再看新妇娘家送亲的二嫂子神色已然变了，她皱着眉头强忍着不说什么，可脸色摆在面前裴仪又不是傻子，当然看的一清二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