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旧案

  高谦端起茶杯，细看了里面的茶汤，不算上等，却自有一股清香味道。
  他没有饮用，而是抬眼看覃柔，道：“虽然我不知那对老夫妇被你带走了，可他们对我要做的事很重要。并且，不妨直言，因为此事我已经追查了许久，好不容易有些眉目查到东岳庄，却只是慢了一步，被你的人带走了，所以我才找上了门。”
  听他似乎是坦然相告的意思，覃柔也不免生出了好奇心，什么样的公务能与一对养在显侯府名下庄子里的老夫妇有关？
  覃柔刚想旁敲侧击，却似乎先一步被对方察觉了心思，抢先道：“覃姑娘若是问我更多，恕我不能直言。”
  想一点儿条件不出就将人带走？覃柔忽然变了脸，冷道：“若我看的没错，大人您是有求于我吧？可是看来高大人依仗权力惯了，连求人都这般颐指气使，理直气壮。既然如此，恕我不能从命。”
  高谦眉峰一挑，神色不明，沉默片刻道：“覃姑娘，最危险之处便是最安全之处，若我猜的不错，你一定是将人藏在这好远楼里，是也不是？若我派人将整个楼搜查一遍，那我就不用‘求’你了，你说——是也不是？”
  他语气里的威胁显而易见，一股莫名的威慑力也随之扑面而来。
  覃柔笑容淡淡的，像是春日里的迎春，一点不受扑面而来的严寒影响，“大人，你这就说岔了。若是搜查，你想以公权大张旗鼓的搜，还是私下里偷偷摸摸的搜呢？”
  若是大张旗鼓的搜，恐怕还没搜完，县衙那边就会得知消息赶过来迎接京中来的御史台大人，届时台面上的虚与委蛇就不少，耽误进度不说还并无一丝助益。可若是偷偷摸摸的搜，那么这好远楼看着开设在春良县这个小地方，可人来过往的商队马队、富商走货的人都会在此处歇脚，统共四层高的楼前后加起来足有几十间屋子，有这个时间，覃柔的人早就带着那老夫妇跑远了，哪里还会傻傻等他找来？
  高谦觉得自己本该厌恶这个商贾出身的女子，她身上聚齐了商贾的恶习，市侩、讨价还价、眼光狭隘、小肚鸡肠、见利忘义，而且顶着一张脸四下招摇，抛头露面......这些根本不是一个良家女子所为。
  可不知为何，高谦却无论如何都厌恶不起来。
  反倒打心底生出一股对她的欣赏。或许是对她的直言不讳，或许是她的伶牙俐齿，或许是对她与旁的女子不同的聪慧......还有一些他也说不清的情绪，在胸膛里某个不知名的角落里绕啊绕的，像一只小小的手时不时捏住他的心，令人不确定、不确信。
  屋内的气氛顿时有些怪异。
  覃柔本以为依照他的性子，即便不发怒，也会有些冷嘲热讽，却没想到等来的是一声笑。
  覃柔眼神有些怪异地看着他，似乎在问他笑什么。
  高谦淡淡一笑，似乎将方才令人紧张的事抛开，主动为覃柔斟茶。
  “覃姑娘，我知你聪慧过人，可朝堂之事，不知你可有关注一二？”
  覃柔不知他这话何意，若自己说关注，是不是会被他批责为不守妇人之德妄议朝政？可退一步想，若自己说不关注，怕是他也不会夸赞自己一两句。她索性点点头，道：“前朝事不知，后宫事倒是听人言说一二。皇后薨逝，六宫无主，悉数由受宠爱的霍良妃执掌凤印，统管后宫大小事宜，一时风头无几，民间早有传闻，霍良妃便是下一任新后。”
  谁知高谦叹了口气，道：“这不是传闻，这是事实。宫中的司衣房已经开始为霍良妃制作封后大典要穿的朝服，连衣带、头冠、裙摆、凤头鞋上所需要的南珠也开始臻选，宫内一应大典所需的用具都要更换，翰林院甚至开始编撰新后继位的广诏文书......虽然暗下里进行，可少不得有风声透出来，在坊间流传甚广。”
  其实，霍良妃封后的事覃柔十分清楚，正是元宵宫宴上，皇帝宣布了继后的旨意，依附霍家与三皇子的人都趾高气昂、与有为荣，中立的人也开始对霍氏一族靠拢，只有与之敌对的一派除了大眼瞪小眼别无他法。毕竟谁人不承认，后宫里除了霍良妃，并无第二个更有资格出任继后这个位置的人选。
  可风光只持续到了次年中秋宫宴上，在曹国公病危时，皇帝不念情分以雷厉之行将整个霍家下狱，霍皇后为替母家求情以死明志一条白绫自缢于深宫，整个霍家几百人砍头的砍头、流放的流放，最后唯独剩了一对年幼的霍姓稚子徒留于世。
  而三皇子李琰因求情，被皇帝流放于西北苦寒之地，无诏终身不得回京。
  说起此事，覃柔无限唏嘘，本来想着裴言与三皇子李琰的关系还不至于到提醒这些的地步，也是为了避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她一直三缄其口并不多加提醒。如今看来，等裴言回来，也该早早旁敲侧击地提一提此事的好，即便改变不了抄家流放的下场，却也不至于让霍家几百口人都掉人头的惨败后果发生。
  思及此处，她不动声色地问：“这与那对老夫妇有什么干系？”
  高谦长叹一口气，眼中闪着幽幽寒光，似在感叹，又似利刃。
  “五年前，摇州冯阳出了件山矿埋死七十二人的大事，当地县知府连夜呈交上书京都，但此加急奏报等三日后到了皇帝的案上时，里面却写着山矿中掩埋的七十二人均救出。”高谦的眼中有些幽深的东西在闪动，他略顿了顿继续道，“除伤情厉害的十六人外，其余皆是轻伤，并无不妥。且这一应人都被补偿相应的赔款，因怕惹陛下震怒，于是加急呈送奏报，以宽帝心，慰以民心。此事可谓是处理的及时得宜，当地县知府还受到皇帝的嘉奖，恰逢三年考绩，当地的官员不但被当做表率，甚至官官皆升一级，可谓全员大喜，互称同贺，连如今也被当做先例，以此拿来告诫新辈其中的为官之道，写入史书的罕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