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痛苦

  虎毒不食子，即便他这些年的种种噩梦里，自己犹如梦境现实一般混淆，可父亲的那张冷酷的脸从未有过任何改变。在那个梦里，父亲唯一一次展露笑颜，是自己跟着六皇子勤王回来，封官加宝，风光回京时，继室覃氏却奄奄一息病故，显侯府上下白绫不过些微，父亲接回来的那个外室周氏生下了次子，妻子去世他连一滴泪甚至伤心的表情都全无，只有满脸的喜悦，抱着孩子亲个不停，远远看去，他们三人才是真正和睦的一家三口。
  即便他成了新皇加封的上林将军兼武阳伯，却也只是换来他忍着嫌恶满面警惕的眼神。
  裴扬平目光犹冷，他不像是在看自己的儿子，倒像是透过他看到了当年那个海棠春园里树荫下笑吟吟的乔氏女。
  “发妻？孩儿？”裴扬平忽然冷嗤一声，他踱步到裴言跟前，居高临下，“你与乔家有暗中来往，怎么不想起来问一问乔老太公，他的好女儿，我的好妻子，你的好母亲到底做了什么！”
  裴言眸光一闪，他面前似乎是浮现起母亲的音容笑貌，泪瞬间倾满眼眶，却硬生生逼了回去，他梗着脖子抬头望，身上的疼如千万根针一样细细密密扎在身上，可却感受不到半点的疼。
  那个在梦里没有问明白的话，他此时是一定是要问清楚的！
  “她做了什么？她不过是信错了人！”裴言沉声怒道，“她是并州有名的大家闺秀，容色出众，才情过人，又是出身乔家，上门提亲的人如过江之卿，可她偏偏选中了您！舅父身子不好，外祖父独宠爱母亲，信了您信了显侯府才将母亲嫁过来。可不过一年时光您就翻脸不认，您是怎么对我母亲的这些年我不是没有眼睛！倘若您不喜欢她，一开始您为何要去求娶？既然娶了又为何不好好待之？要这样的糟践她？我想不明白！”他目光坚定，咬着牙问出那句，“到底，为什么？”
  “言哥儿！”裴仪跨门出来，目光冷然，“你话说的太多了，父辈的事岂容你置喙道不是？”
  他却并没有回答裴仪，也没有认错，而是眼睛直直盯着居高临下的父亲。
  可父亲只是目光冷冷地盯着他，一言不发。
  忽然他冷笑一声，“既然你想知道，好，我今日让你听个明白。”他高声吩咐，“将他给我拖到祠堂去！”
  裴言身上撑不住，松开绳子被人架走，一路拖行到了陶老夫人后侧方向的祠堂。
  这里比起人住的院子更高阔开明，八扇雕花刻纹的镂空门扇齐齐打开，里头每日被人打扫的干净整洁，数二三十个牌位被端放在烛火香鼎之上，两边后方从房梁上落垂下檀色布幔，将原本高阔亮堂的祠堂压抑地昏暗异常。
  他被两边架着拖行至此，身上的血斑斑逶迤在身后，令人触目惊心。
  被重重丢在冰冷的石板上，这里真冷啊，地砖也真硬。
  他活了近十四载，祠堂却是整个侯府他最熟悉不过的地方。
  三天一小罚，五天一大跪，父亲总有看他不顺眼的地方，年纪小时还有祖母拦着，可七八岁往上总是有错处让祖母拦不住，小小的孩儿跪在祠堂里，那些冰冷的木牌上写着一个个祖先的名字，昏黄的烛火在寒风凛冽的夜里也变得像绿油油的鬼火令人胆寒。他从一开始的夜夜啼哭，到委屈的哭泣，再到麻木无波，这十几年活得比旁人的几十年还要辛苦漫长。
  他眼前似乎看到了父亲的暴怒的脸，他身后是漫天的大火，伴着他的怒吼：“裴言！你个杂种，居然敢烧侯府！早知道当日就该将你掐死！留你这样一个祸害！”
  ......
  血腥味在鼻间萦绕，门外不知谁的哭声让他发昏的头脑清醒了一些。
  他恍惚看着如乌云压顶一样的父亲，冷峻的脸并没有暴怒。
  “本这事不该现在与你分辨，可你如你母亲血脉同一，一样的行事不端，我裴家断断不能再容忍你这样的祸害！”
  姑母裴仪的声音传来：“扬平，你怎么能这样武断？”似乎是有些不满，皱起了眉头。
  裴言心头‘咚咚’跳的急促，他似乎已经意识到父亲接下来的话。
  果然，就听他低声道：“长姐，此事我考虑良久，容忍他不过是平母亲的心，眼看见这孽障做出有辱门楣的事，我如何能让他在府里逍遥？若还留他，后头不知还要做出什么混账事来，不如正好借此机会将他打发出去，免得我日日见了心烦。”
  姑母却犹豫：“可你这样做，若让东宫那边知晓，怕是会有些麻烦......”
  还未说完，就听父亲打断她：“无碍，东宫那边我自有话说。”
  二人再来回几句，裴言却因眼前发昏耳鸣已经听不太清楚，只知道父亲的声音再度响起。
  “你母亲的确是个难得的佳人，可世风日下，奈何佳人无慧，悖乱逆行，你也如出一辙令人汗颜不齿，原本我不想将事情说出，可你如此行径，我裴家是容不下你了，”他声音似千年冰一样冷，“在我将并州宗族的人请来之前，你就在此处好生思过，若还有其他肖想，别怪我心狠！”
  他话说完，眼风都并未扫过趴在地上的长子，吩咐刘金儿的人好生看管，即刻拂袖而去。
  裴仪看了眼，也无奈地摇了摇头，面上却并未有多少悲伤同情，回头看了眼琥珀：“既如此，你也在此处好生伺候着言哥儿吧。”
  琥珀见状，伏地跪拜，只能应下。
  门缓缓阖上，祠堂里静谧下来，裴言却感觉自己脑袋似乎清醒了一些。
  请并州宗族的人？
  父亲是要似梦里一样将他逐出裴家吗？这些年来自己的梦都被一一应验，可自从他去信请来魏氏母女，似乎一切都脱离了原来的路。
  他是故意得了父亲给刘金儿的差事，为的就是去青州。
  在梁家园子里，他假装不认识她，故作陌生地打招呼。
  可她却带着温和的笑对自己说话，就像二人早已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