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吵架

  “原本你三叔父在牢中并无大碍，金氏还想着多给些银钱打点将他赎出来，但事已至此，任她如何上下疏通也是无力回天，病了好些日子药石无医已经去世了。”高谦沉声道，“至于覃珊......金氏病重时她求过陈家小姐，只是陈家小姐已经是自身难保哪里还顾得上她，她辗转又求去孙舟，谁料孙舟已经人去楼空，只留一封绝情书。”
  听闻到此，覃柔默然良久，才问，“然后呢？”
  “金氏无药续命，没几日撒手人寰，覃珊无钱为母下葬，据说将自己卖给个富家公子，安葬完金氏便没了音讯。”
  覃柔叹了一声，德叔瞒着不让自己知道，也是清楚若让她知道，必然不愿意看三叔母与覃珊如此遭难，施以援手。
  瞧她叹气，高谦从暗处走出来，他眉眼一如方才在山腰时那种丰神俊朗，目光清冷，可刚走出来，就倏然出声笑了。
  覃柔被他这略带嘲弄的笑声惹的心烦，不免气恼，“你有话说话，笑什么？”
  她只感觉自己在高谦面前永远是被看洞察心事的，或许她借了对方的势做成了某些事，但也得高谦自己愿意被她利用，并且对于她的这些‘手段’十分不屑。
  虽然不知为何他能配合着，但这种感觉非常不好，令自己在他面前总是小心地、警惕的。
  毕竟谁也不想与一个随时能看穿自己心思的人同处一室。
  “我笑你，明明引覃珊入局的人是你，如今意料之中的事后，却又假模假样地叹息没能帮到她，”高谦目光深远，落在她眼中，更落在她心尖尖上，将她的一切阴谋，或是诡计都看的明明白白，“若现在真后悔，当初为何不要将她牵扯进来？或者留三房一条活路？”
  覃柔见他如此，埋了火气也犯不着口下留情，冷哼一声道，“你说我虚伪？可我只知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将覃珊牵扯进来是我不对，可当初我爹爹罹难，我娘病倒，如此需要搭把手的情形下，三叔父夫妻却趁着大房混乱虚弱，告诉我娘若不能将覃棉过继给三房，便将大房及公中的资产悉数划走。本应是帮助寡嫂侄子女，他却趁人之危、恬不知耻上门威胁，如此吃绝户的行为难道该是做叔父之人当为？”
  “哦，对了，我忘记高大人家中父母双亲俱在，兄妹和睦，一家安康，如何能知我等平民小卒的琐碎之事？”
  “你这样的天之骄子，当然不会明白我们这种人心中的愁苦与纠结！”
  高谦不语，这似乎是吵架的声音也吸引了玉珠与长平频频侧目。
  “若不是外祖父即使知道讯息，派了丁叔连夜赶来，暗自将覃家族叔请来主持公道又护佑我娘直至离世，安顿好一应后事，如今该流离失所的是我才对。难得高大人公正严明，破了南平的案子风光回京，想必也是好一番加官恩赏吧？如今也该说教到民女头上来，被你不留情面地拆穿我心中的真实想法，我是该羞愧难当，还是感恩戴德？”覃柔不知道自己说起反讥的话来如此顺口，“抱歉，这些我从不会有过，以后也不会对大人有此表现。”
  上一世到这一世，她从未与人说过这样多的抱怨之词，或许她就该是担责的长姐、懂事的侄女、美丽的妻子、温顺的媳妇，除了远在百里之外的外祖父，从未有人问过她一句，你想要什么，或是，你想做什么。
  想起早逝的父亲，他宽阔的肩臂和爽朗的笑容，似乎在她记忆中已经模糊不清了。
  覃柔不免酸了鼻子，却骄傲地忍着不允许自己生出一点泪花来，她不想被爹爹知道，自己被人奚落而落泪，这不是他的女儿。
  自她拔高音色说起这些，高谦的笑意便渐渐淡了下去，不止是平日里的冷肃，更是露出些凝重。
  门外时时关注的长平瞅见自家公子这表情登时吓得心底一颤。
  上一次看见这表情，还是在公子得知夫人有意替他先斩后奏定下娘家侄女时，公子就是一言不发，这样盯着夫人。
  整个高家，都以公子为傲，却又都莫名怕他。
  不单单是他冷僻孤傲的个性，更加因为他说一不二的行事作风。
  自然，以为是母亲了解自己儿子，且在娘家亲戚面前打了包票的夫人，当即便反悔推辞了这门还没开始的婚约。
  斩钉截铁地说完这些，覃柔情绪难免激动些，胸口微微起伏后，迎来的就是漫长的沉默。
  明明是盛夏暑热时节，覃柔却感觉外头的阳光透不进来，过堂风吹在人身上感觉有些刺骨的寒冷。
  对上高谦略见锋芒的目光，覃柔没了满心的恼怒，只感觉自己今日冲动了。
  .
  日头西斜，覃柔走在往莲池去的回廊上。
  只想着方才自己不留情面反驳后，原以为论高谦的个性必然要好一阵驳斥，或是恼怒之下以身份‘欺压’，没想到他只是淡淡地说了句‘今日暑热，覃小姐头脑不清醒，要说的话还是留到下次见面再谈’便翩然离去，一点也没有要发怒意思。
  这倒是让覃柔摸不着头脑。
  人短时间内会变化如此之大吗？虽然自己与高谦接触不算多，可两世为人，她自认为看人还是挺准的，却在今日失了策。
  或许高谦有个不知姓名的同胞兄弟？
  覃柔自己被自己逗笑了。
  玉珠跟在后头，见自家姑娘一会蹙眉不语，一会又笑呵呵，真是奇了怪了，怕不是在那屋里待久了，着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吧？
  迎面就见裴言焦急赶来，看见覃柔的一瞬间，他紧紧蹙起的眉毛才瞬间放松下去。
  “姨妈去哪里了，叫我好找。”
  覃柔收了心思迎面说话：“见过住持后，觉得景色不错，方才坐久了腰疼，便四下里走走。”
  既然高谦用了借口请她私下里见面，她当然不会傻乎乎乱说，随口寻了个理由搪塞。
  裴言看上去信了不再追问，“天色不早，吴小姐招呼咱们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