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小狐狸
作者:个个舟
温辞没有强求,留下了药膏,提醒了注意事项之后便下了楼去。
温辞来这里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了。
医馆馆里大部分的药材都是专门托镇上的人去外面买的,独自一人想离开清泉镇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实在没有药了温辞便会开一张方子给病人让病人自行买药,她只收取最低廉的诊金。
晚间日暮,黄昏席卷了大地,温辞照旧放飞黑夜中形态和寻常乌鸦极其相似的墨鸢后踮起脚尖点亮了檐下的灯笼。
医馆一楼是问诊和拿药的区域,也是温辞日常忙碌的地方。
二楼是温辞休息的区域,只有一间隔了起来,做了温辞的卧室,其余的全是开放空间,萧漠北就睡在外面的一张简易的床榻上。
或许是在大难不死这件事上天赋异禀,从千米高的悬崖上摔下来,萧漠北也只是行动不如以前那么自如了而已。他看见温辞来来回回地从楼下提着烧好的热水往楼上拎,便主动过来接住温辞的木桶。
寻常百姓人家是做不到日日沐浴的,但温辞有夜夜都要沐浴的习惯,现在不是皇宫,更没有人伺候温辞沐浴,她只能自己烧热水,一桶一桶地提到楼上去。
她身体本来就不好,做这些事情也极为吃力和费劲。
萧漠北来接温辞的木桶,温辞却没有顺势递过去。
她眉心微蹙:“你的伤口还没好。”
温辞记恨萧漠北曾经对她的无礼和出言不逊,也记恨萧漠北曾经不听她的话去送死,想要报复这一世的萧漠北,但是也应当等到萧漠北的伤好了的。
她不想看见自己辛辛苦苦包扎好的伤口再次崩裂开。
被关心了。萧漠北心念微动,只觉得恩人真是心善的大好人,会担心他的伤口崩裂。
他弯着眼睛笑道:“恩人不知道,我天生神力,力能举鼎,这一小桶水对我来说算不了什么的。”
但对温辞来说却很算得了什么。
萧漠北可以看见温辞拎水桶的手不停地在抖,连同热水都洒出来些许,一看就是不会做重活。
温辞垂眼,没说话,但萧漠北再次尝试替温辞提桶的时候,温辞没有再推拒,更在萧漠北身后在他要进门的时候替他打开卧房的门。
这是萧漠北第一次进女儿家的房间。
他突然觉得自己很冒犯,站在门口一时间进也不是出也不是,将求助的目光投到温辞脸上。
温辞神态平静,似乎没有注意到萧漠北求助的目光,让出身来让他进来。
自若的模样让萧漠北觉得是自己小人作怪,心思不纯。
一股羞赧的情绪涌上萧漠北心头,他的脑袋低下来,拎着水桶进了温辞的卧房。
卧房不大,一道渔翁钓雪图屏风隔开了两个不同的空间,一边是沐浴的,另一边则是休息的,女儿家好摆在房间里的装饰,温辞的房间里一点没有,甚至连梳妆台都显得无比简陋。
萧漠北从进来后便低着头,不敢乱看,迅速地把木桶中的热水倒入浴桶内就匆匆地下楼去重新拎水,直到两三趟以后温辞的浴桶倒满了热水,萧漠北才匆匆退出去。
房间里因为浴桶里热水的增多而冒起雾气来,屋内的温度也上升了,萧漠北或许也是因为如此而感到热,脸颊处泛起微微的淡红色,羞赧的神情和整张霸气的脸显得格格不入。
他回到自己临时睡着的简易的木床上,白日里的暴雨过后,晚间临近日暮时分出了太阳,萧漠北也终于有时间去想有关白日里被人追杀的事情。
如今毫无疑问是乱世,各地都有揭竿而起的起义军,朝廷镇压都镇压不过来,天下各处都是对昏君的讨伐之声,只是都不成气候。
地方苛捐杂税极多,虽然这两年秋税下来了,但是平日的乱七八糟的杂税越来越多,离谱到谁家的狗生了一只狗崽子都要交畜税,和明抢也没什么区别了。
百姓和官府的关系自然越来越紧张,毕竟活都活不下去了,谁还会在乎那一条贱命呢?
于是附近几个镇的人们自发地组织起人来对抗官,萧漠北天生神力,勇猛无比,又心存良善,自然而然地便成了这些组织起来抵抗的青壮们的头头。
县令是个胆小怕事的,见他们这么多人,便不敢过分地收税,只是萧漠北作为他们的头头,首当其冲地便被县令记恨上了。
所以那些人会是县令找来的官府的人吗?
不太可能。
萧漠北翻了个身,扯到伤处,但他的神情一点没变,眼底波澜微涌。
那些人的身手极好,训练有素,是练家子,不从小就开始练不可能那么厉害,骑得马更是上好的战马,连萧漠北都不敢和他们起正面冲突。
不像是官府里那些个酒囊饭袋的软蛋。
难道是他曾经帮人跑镖时得罪了什么人自己却不清楚吗?
这倒是有可能。
那些人还会再来吗?
萧漠北渐渐拧起眉头,黑夜中的神情显出几分阴翳来。
暴雨天里出来的人不多,他跌下山崖,即使卸了不少力,也容易失血过多而死,幸而遇见了恩人。
他这样重的体格,恩人必定费了不少力气才把他拖回来。
想到这里,萧漠北阴寒的神情荡然无存,他身上还有着淡淡的药香,和恩人身上的味道很像,清冷冷的,像雨后庙檐下的风铎。
静心、寡淡、威严、不可亵渎。
萧漠北的心怦怦跳起来。
他此前从未见过如温辞一般的人,平生骤然一见,便觉心神俱失。
他拿起枕下的枕头捂住自己的脸,试图通过憋死自己的方式来让自己短暂地不要去想温辞。
与此同时,因为同一个人深夜未睡的还有温辞,或者说长孙贺的老师——
谢和君。
谢和君深夜在家中见到了茂宁,皇帝身边的近臣。
他带了一封长孙贺的信。
他的学生,这个江山的主人先是说自己在外一切都好,一句话带过之后便开始给谢和君讲朝堂。
奏折里的大部分事情谢和君都可以处理,那些谢和君拿不准的,长孙贺就像是见过了那些奏折般一一提出解决之法。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朝廷的人事任命。
可以用的人少之又少,这个朝廷早就烂透了,所谓的人事任命只是在一群垃圾里面挑几个不那么臭的出来而已。
整个朝廷的文武百官因为畏惧皇帝的威权而不得不效忠,但是这些效忠都是小人的效忠,长孙贺要时时刻刻盯着他们,偏偏又动不得,能出现在长孙贺面前的大臣,哪一个背后没有交错复杂的势力?
即使长孙贺是皇帝,也不能轻易将他们如何如何。
长孙贺更不能让他们知道,现在龙椅上坐着的是个冒牌货,知道这件事的除了墨鸢的人,只有茂宁和谢和君。
一旦消息透露出去,谢和君不知道他和陛下辛辛苦苦三年的筹谋会不会功亏一篑。
于是,细水长流将党派打散的人事调令便显得尤为重要。
看见皇帝的信件,熟悉的字迹提醒着谢和君对方还好好地活着,谢和君的心里松了一口气,看完了信上的内容,谢和君多日的愁容终于有了些许消散的迹象。
皇帝不在京城,却如同在每个大臣身边安插了一只眼睛一般熟悉所有人的动向。
如果是这样的话,谢和君觉得自己应该还能撑一段时间。
茂宁低着头,恭恭敬敬地说道:“陛下每隔三日便会来信,也有人暗中保护陛下,还望相公莫要担心。”
“好,多谢茂公公了。”谢和君露出一点笑容,要亲自将人送出去,又被茂宁拦下。
“不可叫他人留意。”茂宁低声说道。
他悄悄地来,又悄悄地走了,除了谢和君,没有人知道。
萧漠北是一个很勤快的人。
来了的第二天,温辞醒来时便透过卧房的窗户看见对方在清洗自己昨日的衣物。
实际上已经不能穿了,但是简朴的萧漠北向来秉持着缝缝补补又三年的原则,虽然破了一个两个三四个洞,但是萧漠北觉得问题不大,他绣工很好的。
他身上则穿了件不知道从哪弄来的衣服,不太合身,只勉强能看。
对方还没起义时候过得日子似乎也没好到哪里去。温辞看着院子里那人洗完衣服又开始扫地的忙碌的身影,垂下眼随意地想道。
而且一直是这样,似乎总是在忙,停不下来。
明明昨天才从悬崖上摔下来,半死不活的,今天就生龙活虎地干起活来。
温辞下了楼。
萧漠北看见她连忙露出笑容:“恩人,你醒了,我做了早饭,烙了饼,在锅上热着呢,我还打了兔子,中午给恩人烤兔子肉吃。”
温辞的衣服料子很好,今日是淡蓝色的衣裳,像初开的蓝雪花,气质也出挑,萧漠北一身不合身的衣服站在温辞面前,被衬得像极了乡下的小土狗。
所以一早上的时间,萧漠北借了衣服,烙了饼,打了兔子,洗了衣服还扫了院子。
温辞忍不住多看了萧漠北一眼,这人正看着她傻傻地笑着。
细看之下,还能看见一道浅浅的伤疤斜飞入鬓,破坏了整张脸的美感的同时又添了几分骇人的煞气。
温辞不由得心生烦躁,暗下眼眸,语气里带了三分质问:“为什么出来了?”
“啊?”萧漠北愣了一下,随即笑着回答:“恩人在关心我吗?我的伤已经好很多啦,今早也换了药,用的是恩人昨日给我涂剩下的,已经不疼了。”
“怎么可能不疼?”温辞想。
从悬崖上滚下来,还有万箭穿心,怎么可能不疼?
真该死啊。
不知道为什么,萧漠北感觉自己的恩人又生气了。
“恩人等等。”
说着,萧漠北谄媚地跑去厨房,把自己烙的酥饼拿出来,递到恩人面前。
“恩人,吃点东西吧,我烙得酥饼很好吃的。”
他从小无父无母,吃百家饭长大,早早地就自食其力了,什么东西都会一点。
温辞瞥过萧漠北小心翼翼的讨好的神情,心里翻涌起来的情绪又平淡下去,她点点头,拿起一块酥饼,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
恩人长得好看,吃东西的模样也好看。
萧漠北看着,渐渐痴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把酥饼放到桌上,和温辞一起吃。
他三下五除二就是一个酥饼,分明已经故意放慢了速度,但是他都已经吃完三个了,温辞手里的才吃完一半。
萧漠北留意着,温辞吃完一半速度就慢了下来,似乎是有些饱了,只是因为不愿意浪费粮食才这样慢慢地吃下去。
她吃东西时神情专注,安静极了,像一只萧漠北曾经捡到的小狐狸崽子,小小的一只,很可爱,萧漠北给它喂羊奶,明明饿了很久的小狐狸一点不见鲁莽,只是安静地舔着碗里的羊奶。
初见时很警惕,张牙舞爪地对萧漠北发出“嘶哈嘶哈”的极小声的警告声,也止步于此,从未真正咬过萧漠北,后来熟悉了,小狐狸就可以窝在萧漠北怀里安心地睡过去。
萧漠北只和小狐狸相处了半个月,半个月后,狐狸妈妈就找上门了,带走了小狐狸。
他没有了自己的小狐狸,又变成了孤儿。
萧漠北觉得温辞吃东西的样子很像自己曾经短暂地拥有过得那只小狐狸。
他的思绪散发开来。
说不定温辞就是那只小狐狸,他救了它,它变成人形又救了他。
直到温辞终于吃完了那一块酥饼,去把医馆前门打开迎客,萧漠北才从自己的思绪里挣脱出来。
他红了脸,心想自己在乱七八糟想些什么呢,随后赶紧跟上温辞,问自己可以做些什么。
温辞视线上移看了眼耳尖泛红的萧漠北,目光随后又落到他的腰腹上,声音微冷,说道:“去床上躺着,我一会儿看看你的伤口有没有崩裂。”
冷淡的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强势的意味。
萧漠北心里一跳,不知道为什么,萧漠北觉得自己似乎听出了温辞没有说的弦外之音——
要是裂开了,他就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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