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恩人
作者:个个舟
说是微服私访,更像是一个人抛下整个朝廷与天下去浪迹江湖。
好好的中兴之主就这么飞了。
谢和君花了整整三天的时间才说服了自己皇帝没了这件事。
与此同时,清水镇,在这天灾人祸的年头里难得有着一点安稳的避难之所迎来了十来个不速之客。
暴雨如注,男人的靴底在青石小道上刮出刺耳的摩擦声,身后十来道骑着高头大马的黑影如附骨之疽死死地追着他。最前的死士突然甩出绳镖,寒光擦着他耳畔掠过,溅起的碎石在他小臂一侧划出深浅不一的血线。竹林转角处蓦地又闪出三人,雪刃映着月光,几乎要将他逼入死胡同。
男人眼下一凛,不知从哪里掏出一把匕首出来,竟直接割下了三人为首那人脖颈,纵身一跃,将那少了头的人踹下马去,骑着马就往记忆中的悬崖而去。
血水混着雨水从刀尖滴落,马蹄踏碎泥泞,溅起的污水打湿了他的衣摆。身后的死士并未因同伴的暴毙而停滞,反而愈发凶狠,抬弓拉箭,马蹄声如雷,震得地面都在颤动。暴雨打湿了死士的箭矢,男人伏低身子,紧贴马背,任由箭矢擦过他的脑袋飞过去,耳边尽是是呼啸的风雨声和越来越近的追杀者的马蹄声。
悬崖近在咫尺,漆黑的深渊像一张巨口,吞噬着所有光亮。马匹本能地不愿坠崖嘶鸣着人立而起,前蹄几乎悬空。男人回头,死士们已追至身后,刀刃的冷光在雨幕中闪烁,如恶鬼獠牙。
他不再犹豫,猛地一夹马腹,马匹凌空跃起——
下一瞬,他连人带马消失在悬崖边缘。
死士们勒马停住,面面相觑。为首的抬手示意,众人下马,小心翼翼地靠近崖边。暴雨模糊了视线,崖下漆黑一片,只有风声呜咽,仿佛在嘲笑他们的徒劳。
“还追吗?”一个死士倏地说道。
“主上说了留一条命,不能把人杀了,”接话的人看起来是他们这些人的头头,但穿着打扮和其他人毫无区别,那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悬崖下的景象,似乎是在思量和权衡,“这个高度的悬崖摔不死那人,我们走。”
再浅也是悬崖,寻常人必然是要摔死的,但他们追杀的那人显然不是寻常人,他既这样头也不回地跳崖,心中定然是有所把握。
马去一道力,他手中还有匕首,紧贴着岩壁……
不会摔死的。
而且……死士首领上了马调转马头,带着其余人一道离开。
而且,他想要的就是把人逼到崖下。
崖下是个山谷,也有一个小镇,天然居于世外,虽然交通不便,却能在乱世之中提供一处难得的安宁之所。最近更是开了一家医馆,医馆娘子虽然看着冷漠寡言,但是诊金便宜,药到病除,是个实打实的大好人。
萧漠北醒来时便是在这家新开的回春医馆,比大脑更快反应过来的是他的嗅觉。
淡淡的药香弥漫在空气中,还有些许雨后的潮湿味。
一双柔软的手在触摸着他的身体,萧漠北一惊,下意识地挣扎,一眨眼,便对上了一张极清冷极寡淡的面容。
他就这么直直地撞入对方浅淡的琥珀色瞳孔中。
萧漠北的挣扎害得她打翻了手里刚刚调配好的药膏,一点点溢出来落到木床上,长孙贺微微皱起了眉头。
“抱歉!”
或许是意识到此处没有危险,也或许是注意到对方皱起了眉头,萧漠北醒来的第一句话便是急匆匆的道歉。
长孙贺却没理他,似乎是生气了,将手里调着药膏的碗放到旁边的凳子上,自己则挥一挥衣袖,下了楼。
淡青色的身影消失在楼梯的拐角处。
一言不发却足以让萧漠北失了心神。
他下意识地去追人,牵扯到伤处,这才注意到自己的上半身没有穿任何衣物,还有着不少坠崖过程中落下的擦伤、划伤,临时止血的药粉混着未干的血,在胸膛上结成一幅狰狞的暗红色地图。两侧的背阔肌随着呼吸张合,陈年的旧伤的疤痕和新伤交织在一起,一半已经上了药,裹上了干净的布条,另一半则还没来得及处理。
刚刚那位娘子应当是在上药,只是他起来的力道太大,害得人家打翻了手里的药,这才生气下了楼。
萧漠北暗自懊恼着。
不远处的木头衣架上挂着萧漠北的破衣服,沾了泥泞和雨水的又脏又破的衣服和干净整洁的医馆格格不入,萧漠北匆匆起身,披上自己的衣服,下楼去找人道歉。
他也听说了崖下的清泉镇新开了家医馆的消息,刚刚那位想必便是这医馆的主人。
暴雨刚过,窗棂上还挂着未干的雨珠,将透进来的天光滤成青灰色。那道单薄的淡青色的身影站在药架前取药,裙裾扫过潮湿的地板,像一片竹叶浮在水面。为了方便行动,长孙贺微微挽起了袖口,露出纤细白皙的手腕。
单薄的身影直直地站在那里,像一柄细薄的长刃。
似乎是注意到他这边的动静,长孙贺拧眉看向楼梯处。
这是萧漠北今天第二次看呆了,也是他今天第二次看见长孙贺。
“这位娘子,实在抱歉,我刚刚不是有意打翻娘子的药碗的。我可以帮娘子清洗寝单的,拜谢娘子救命之恩。”沙烁般低沉厚重的嗓音从萧漠北喉间滚出,长孙贺正在取药的手指有一瞬间的僵硬。
他说着就要下拜,却被长孙贺脚步匆匆地上前拦住。
萧漠北腰间的伤口隐隐有崩裂的迹象。
她依旧皱着眉头,语气并不好:“谁让你下来了?回去躺着。”
那是一个几乎是命令式的语气,仿佛习惯了这样居高临下的命令别人。
而你除了听从她的命令,不可以有其他任何想法。
萧漠北想,一定是自己刚刚惹怒了这位娘子,他小心翼翼地问道:“我还不知道恩人的姓名……”
“温辞。”长孙贺说道。
一个她取给自己的名字。
“温辞。”萧漠北忍不住在心里呢喃了几遍这个名字。
很美,也很好听。
毕竟是从千米高的悬崖上摔下来,萧漠北浑身上下都是伤,他却和没事人一般,整个人的心神都聚焦在温辞身上。
温辞看着萧漠北,再次重复了一句:“上楼躺着,我一会给你上药。”
温辞不得不承认,她确实生气了。
萧漠北打翻药只是一个小小的契机,真实情况到底是为了什么生气,其实温辞也不太清楚。
她并不容易生气,甚至有情绪都不太容易,她习惯了当一个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皇帝。
她想去追究这种情绪,又本能地想要逃避,矛盾之下,温辞想起了自己第一次见到萧漠北的情景。
不是今生,是前世。
那时候的萧漠北,已经是整个大历最大的起义军萧家军的首领了,二十七岁,而温辞还只是一个不得不被安排微服出宫的傀儡皇帝。
不知是谁走漏了皇帝秘密出巡白锦寺的消息给了起义军,萧漠北针对皇帝秘密出行的车队进行了刺杀。
偏偏温辞那日穿的是女装。
起义军的箭矢拦住了温辞的退路,车队里几乎大部分人都没能逃出去,到处是厮杀声和禁军铁骑的尸体,皇城里好吃好喝供养着的禁军怎么比得上战场上一刀一剑拼出来的起义军精锐?很快,温辞的禁军便败得溃不成军。
温辞被误认为是皇帝的妃子,和许多人被扣押在一个起义军围成的圈子里。被俘虏的人群中弥漫着恐惧的气息,他们连哭泣都不敢,只有身体止不住地发抖。燕京城里人人都听说过萧家军的威名,以及那个如同阎王爷一般可怕的萧家军首领。
在浓重到几乎要凝成实质的血腥气里,整齐划一的起义军如潮水般分开,接着出现的是骑着披着黑色战甲的高头大马上的起义军首领。
萧漠北。
战马上黑色战甲的每一片甲叶都泛着冷硬的寒光,仿佛连日光都能割裂。他单手勒缰,手持一柄抵着鲜血的长刀,战马喷着白气,前蹄重重踏地,震起一片血雾。风吹起他束在脑后的黑发,锋利如刀的目光扫过俘虏时,连空气都凝滞了一瞬——那是久经沙场的人才会有的眼神,像猛兽审视猎物,不带怜悯,只有冰冷的评估。
他的目光很快停留在俘虏中央的温辞身上,温辞也淡淡抬眸对上了那一张还沾着血珠,带着血气的脸。
那是温辞和萧漠北的初见。
所有俘虏都吓坏了,只有温辞,仿佛不知道什么是恐惧一般对上萧漠北那几乎是来自地狱的目光。
萧漠北也自然而然地被温辞吸引。女装的皇帝低垂着头,衣袂染血,纤细的身形在周遭起义军的包围下显得尤为脆弱。萧漠北的唇角扯出一丝冷笑,嗓音低沉而冷冽:“皇帝的妃子?”
他翻身下马,缓步走近,铁甲随着动作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倒是比我想象的……更娇弱。”最后一个字咬得极轻,却像刀尖抵在咽喉,寒意刺骨。
和如今小心翼翼来找她道歉的萧漠北完全是两个人。
这样一想,她的怒气更加没来由了。
萧漠北对情绪的感知很敏锐,他害怕自己的恩人又生气,赶忙回了床上,温辞不久后也跟着上了楼。
药没上完,还要继续上药。
她很快发现原先打翻在床上的药膏已经被擦得很少很少,几乎看不出痕迹了,而萧漠北那本来就破破烂烂的外衣更加破破烂烂了,还染上了不知名的污渍。
温辞顿了顿,看了萧漠北一眼,萧漠北也小心地留意着温辞的神色。
似乎软和了一些。萧漠北想。
温辞没说话,她本来就不爱说话,但是一会儿上药的力度明显轻柔了很多。
萧漠北心跳得厉害,他不觉得有多疼,倒觉得冰凉凉的药膏和恩人指腹触碰他小腹伤口的感觉实在是太明显了。
像是碰上了天上的白云。
随着心跳声越来越想,萧漠北也越来越慌,他暗自唾弃着自己的心动,也害怕温辞听见他的心跳声,
萧漠北于是想说些什么来转移话题。
“恩人……我可能没钱付您的诊金。”
温辞涂药的手顿了顿,只是一瞬,下一秒就继续了。
“不过我力气很好,可以做工付钱,您救了我的命,有什么活都可以让我干。”
萧漠北力气确实很好,温辞前世在被俘虏后的起义军军营中见过对方徒手举起一匹披着战甲的战马。
前世很长一段时间萧漠北对温辞的态度都不太好,温辞还没来得及报复对方就死了。
这一世似乎是个好机会。
“可以。”她说道。
一阵微风吹来,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药香,温辞身上也香香的,只是恩人看起来身体并不好,好像风一吹就散了。
萧漠北感觉自己心跳得更快了。
墙头马上遥相顾,一见知君即断肠。
他忽然想起这首友人曾经吟诵过的诗篇。
萧漠北觉得自己可能动心了,一见钟情。
上半身的药很快涂完,温辞的目光移到萧漠北下半身,又淡淡地看着他。
萧漠北顿时红了脸,结结巴巴地说道:“麻烦恩人了,我自己来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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