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墨鸢
作者:个个舟
披上华贵而不合身的龙袍,遮掩瘦弱不堪的身体,再次被囚禁在全天下最尊贵的位置上。
她是历昭帝,那个一手缔造了中兴王朝的历昭帝,也是那个三十岁呕血而死的短命皇帝。
在看见二皇子,也是新帝披着龙袍走出来的那一刹那,所有大臣的心都放了下来。
国家动荡,民乱四起,是真正的不可一日无君。
紧跟在年幼的皇帝身后走出来的是太后朱芷柔,再后面紧跟着的又是那自称九千岁的权宦薛德庸。
局势如何再清楚不过了,眼睛里刚刚冒出希望的大臣眼神又黯淡了下去,随即和周围的同僚一样暗自打量起长孙贺来。
群臣为首的是一位留着长须的红袍官员,面如冠玉,身如鹤立,目光也是炯炯有神,不同于其他人,他淡淡地看了一眼来人之后便跪下来高声称贺万岁。
人们这才反应过来,跟着跪下称贺,后面才向太后问安。
皇帝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要有皇帝。
长孙贺看了一眼为首那人,是她前世的老师谢和君,不出意外,也会是她今生的老师,是一位极其圆滑的保皇党。
前世的长孙贺最终能执掌大权,离不开谢和君的帮助。
长孙贺微微抬眼,和同样看来的谢和君有一瞬间的对视。
只是这一瞬间,聪明的人就会有一种对方就是自己的同盟的直觉。
双方很快默契地垂下了眼,谢和君觉得对方一定会成为一个英明的君主,长孙贺觉得对方不愧是自己的老师。
到这里开始,到和谢和君对视的这一瞬间开始,长孙贺心底的那一摊死亡和身体的无力浇灭的死灰才重新燃起来,一种名为野心的助燃物让它熊熊燃烧。
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搅弄朝堂,执掌天下。
这才是长孙贺的人生。
接下来的日子平平无奇,可以视作没有什么难度的新手期。
长孙贺作为一个傀儡皇帝,接触不到朝政之类的实权事件,唯一能做的就是作为一个“皇帝”私联大臣。
在朝堂中有着秘密属于自己的势力,在合适的时机第一时间出现拥护自己,非常重要。
登基后的近一年,又是秋天。
在皇帝的课堂上,主讲师是谢和君,周遭还站着不少侍讲和宫人,明明是冷寂的清秋时节,空气里却萦绕着一股酷夏午后独有的沉闷之气,长孙贺神情恹恹地听着,有时候还会睡过去。
这是必要的掩饰。
一年过去了,长孙贺依旧很瘦,并不是因为皇帝受到了虐待,长孙贺过得很好,吃的住的用的全是天下第一等,只比太后和大太监九千岁差一些。只是她身体同先帝一般不大好,天气一凉便要风寒咳血,常常一天到晚,一口饭都吃不下。
几乎可以说是用着天下最昂贵的药材吊着命。
如果她不是皇帝,早就死了。
沉闷而安静的空气里指听得到谢和君无趣地讲解典籍的声音,没一会儿,另一处声音渐渐大了起来。
那是人熟睡后才会有的酣睡声。
侍讲官们偷偷地面面相觑起来,谢和君讲课的声音也停了下来,一时间殿内只有长孙贺的酣睡声。
果然,手持书卷的谢和君死死地皱着眉头,神情阴冷地推了推仿佛已经酣睡的长孙贺,声音一声比一声大:“陛下,陛下,陛下!”
长孙贺毫无反应,甚至把头往手臂里埋了埋。
谢和君的神情愈发恼怒,这位朝堂里有名的君子竟然全然不顾君臣礼节,重重地将手里的书卷摔在地上,随后对长孙贺身边的太监怒目而视,大声说道:“请公公去告诉太后娘娘,就说谢某无能,不清楚,当不了帝师也教不了这万民之主,当不了帝师,请娘娘另请高明吧!”
话落,谢和君攥着拳头,狠狠一甩衣袖,极其不给面子的走了。
等出了宫门,坐上破旧的马车,一路回了家,他才抖着手腕慢慢张开手看向自己手心里的纸条。
纸条上的字迹很小,但气势大气磅礴。
只有短短的一行字。
“今夜动手,望老师做好准备。”
谢和君将纸团揉烂,吞进自己的肚子里去,他的手依旧抖动着,以至于要扶着书案才能站稳。
从宣帝病逝到哀帝继位,再到如今这位皇帝,太后联合九千岁掌权已逾三载。
燕京城内,他们这些不愿同太监苟同的清流之辈活得像是阴沟里的老鼠一般见不得光,不少大臣见了那薛德庸竟要跪下来,口称干爹,才能从此平步青云。
而他们这些不屑与之为伍的,便要备受打击排挤。
燕京城外,各地大旱,蝗虫过境几乎是颗粒无收,赋税却一年比一年高,歌舞升平的燕京城外,是无数饿死的白骨。
实在是士可忍孰不可忍!
想到这里,谢和君的拳头慢慢捏紧,眼神也坚毅了起来。
他已经联系好一切了,今夜,天翻地覆!
夺权必备的要件是有一支绝对听命于皇帝的武装,禁军只有副统领把握在长孙贺手里,并不符合这一要件。
她真正可以使用的,是大历开国以来便只存在于历代皇帝之间的秘密——墨鸢。
墨鸢是这支三百人的死士的暗号。
由历代皇帝互相在死前告知,内库秘密出钱养着,为了防止钱运太多,出一次钱,就是十年的俸禄。
只有皇帝,只有皇帝这个身份,才能启动这支武装。
先帝哀帝有宣帝这个疼爱儿子的父亲告知,哀帝暴毙,长孙贺这个临时被所有人推上来的皇帝便什么都不知道。
前世,直到长孙贺花了三年的时间除去了太后和薛德庸,查十年以来内库的账的时候发现一笔账去向不明,才查出了墨鸢的存在,重新启动了墨鸢。
重来一世,长孙贺也提前三年重启了墨鸢。
墨鸢三百人,一百人藏在宫中,一百人藏在宫外的燕京城内作为皇帝的眼线存在,另一百人则分散天下各地,靠一种名为墨鸢的机关鸟传递各自的消息。
入了夜,长孙贺进了地道。
密室之中,几个人黑衣人跪在地上,见长孙贺来了便立即汇报情况。
“主子,薛德庸来了,在太后宫中,现在动手吗?”
“等他们苟且的时候再动手,宰相、禁军统领那些人府上都安排妥当了吗?”
“一切妥当,今夜禁军值班的都是陛下的人,一切顺利。”
“你带人出去看着,白绪留下。”
白绪是专司情报的。
其余人纷纷离开,只剩下白绪。
墨鸢是皇帝的耳目,天下大事,只要皇帝想,没有什么能逃过墨鸢的眼睛,他们往往被皇帝派到极为忌惮的重臣身边。
那么,仅有一百人在外的墨鸢被长孙贺用来做什么了呢?
“陛下。”白绪看着长孙贺,对方瘦削的身影被烛光拉得长长的,影子覆盖在她身上,才十三岁的小皇帝气势就这般骇人,就这般绝无仅有地策划了一次将使朝堂翻天覆地的政变。
“这是清水那边传来的信。”她低着头,手伸长了递过来一封密信。
这种密信由特殊的文字写成,由特殊的墨汁写成,只有在火下才能看清内容。
然而这样谨慎,信上的内容却实在乏善可陈。
那人上山打死了三只老虎,一只熊。
那人一人收拾了整个土匪窝,还乡亲们太平。
那人晚膳吃了兔子肉,喝了酒。
那人酒量很好,没有醉。
都是极其琐碎的日常。
长孙贺不知道,她只有在看这些乏善可陈的信件的时候,神情才会有些许的软化,不那么令人敬畏了,从龙椅上心思深沉的帝王走向人间,有了一点人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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