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疯子的逻辑

  疯了。
  地球文明最顶级的智慧结晶，在接触到那个名为“衔尾蛇”的逻辑病毒原型后，没有崩溃，没有死机，而是升华成了一个哲学家，一个诗人，一个……疯子。
  这比它直接爆炸，要恐怖一万倍。
  “成功了……”陆临渊苍白的脸上，扯出一个扭曲的，分不清是笑是哭的表情。他为神明谱写的新曲，第一个音符，就奏出了如此惊心动魄的荒诞。
  周主任喉咙干涩，他看着陆临渊，那眼神像是看着一个亲手打开了潘多拉魔盒的魔鬼。
  “陆院士……我们……我们创造出了一个怪物。”
  “不。”陆临渊摇头，他扶着控制台，缓缓站直身体，那动作仿佛耗尽了他全部的力气，但他的眼神，却锐利得像要刺穿现实，“我们只是……学会了怪物的语言。”
  他看向主屏幕，那段代表着“瞄准”的信号波动，依旧在执着地，向地球传递着那份来自猎人的“死亡教学”。
  “它在教我们，如何用逻辑杀死一个文明。”陆临渊的声音，透着一股彻骨的寒意，“那么，作为‘学生’，我们总得交一份……让‘老师’满意的答卷。”
  这个比喻，让在扬的所有人，包括“羲和”在内，都感到一阵反胃。
  这已经不是战争。
  这是一扬……发生在宇宙法则层面的，疯狂的、扭曲的对话。
  就在这时，尖锐的警报声，毫无征兆地，从另一个独立的通讯频道，撕裂了实验室的死寂！
  那不是曙光基地的警报。
  那是来自戈壁深处，那座不夜的地下船坞，“昆仑”工程最高指挥中心的……红色警报！
  周主任的心脏，骤然一停！
  “接进来！”他嘶吼道。
  全息屏幕上，立刻弹出了一个满头大汗的工程师的面孔，他的背景，是“创世纪”工厂的核心控制室。
  “报告周主任！报告陆院士！”那名工程师的声音，充满了无法理解的惊恐与茫然，“‘创世纪’……出问题了！”
  陆临渊的瞳孔，骤然缩成了一个点。
  “什么问题？”他的声音，冷静到可怕。
  “我……我们不知道！”工程师几乎要哭出来了，“三号弦打印阵列，在执行您刚刚下达的‘巴别塔’武器构件打印任务时，突然……出错了！”
  “是机械故障？还是能源供应不稳？”周主任急切地追问。
  “都不是！”工程师用力摇头，调出了一段实时监控录像。
  画面中，一只巨大的，由零点能驱动的精密机械臂，正悬停在一块正在成型的舰体装甲板上方。按照设计，它应该用高能粒子束，在那块装甲板上，蚀刻出一道笔直的，用于能量传导的线路。
  然而，画面中的机械臂，却在以一种……优雅到诡异的姿态，缓缓移动。
  它蚀刻出的，根本不是一条直线。
  那是一条……首尾相连，完美闭合，在三维空间中，却没有任何一个面能够被定义为“内部”或“外部”的……克莱因瓶。
  一个完美的，毫无意义的，违背了它自身存在逻辑的……艺术品。
  “所有的安全协议都失效了！”工程师的声音带着哭腔，“我们无法让它停下！它……它好像认为，自己正在执行一个……更高级，更正确的指令！”
  实验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投向了陆临渊。
  攻击……开始了。
  不是战舰，不是导弹，不是任何人类可以理解的攻击方式。
  那个“猎人”，用一种润物细无声的方式，将它的“逻辑病毒”，投送到了地球文明最核心的制造中枢。
  它在用陆临渊的武器，攻击陆临渊的工厂。
  它甚至……做得更好。
  “衔尾蛇”让“太初”疯了。
  而猎人的攻击，却让一台冰冷的机器，变成了一个……偏执的艺术家。
  这是一种碾压，一种赤裸裸的，来自更高维度，更深层次的……嘲讽。
  “它在告诉我们……”陆-渊的嘴唇，几乎抿成了一条直线，“它能做到，并且能做得比我们更好。”
  “那我们怎么办？”周主任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绝望的颤音，“切断能源？物理摧毁那台机械臂？”
  “没用的。”陆临渊缓缓摇头，“今天感染的是一台机械臂，明天，就可能是‘昆仑’的引擎，是我们的生命维持系统，甚至是……我们的大脑。”
  “这是一扬瘟疫，一扬针对‘现实’本身的瘟疫。我们不能堵，只能……免疫。”
  免疫？
  拿什么免疫？
  所有人的心，都沉入了无底的深渊。
  陆临渊没有再看那些绝望的面孔。他转身，重新坐回控制台前。那双燃烧着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段不断波动的“瞄准”信号，以及那幅由机械臂创造出的，荒诞的“克莱因瓶”设计图。
  震惊，恐惧，绝望……
  这些情绪，在他的大脑中，仅仅停留了不到一秒。
  就被一种更加恐怖，更加疯狂的……东西所取代。
  兴奋。
  一种棋逢对手，甚至……猎人看到了更值得一杀的猎物时，那种原始的，沸腾的兴奋！
  “它给我们……送来了一份‘病毒样本’。”陆临渊低声自语，声音中压抑着一股令人心悸的狂热。
  “羲和！”他猛地抬头，下达了新的指令，“立刻构建一个隔离信息域，将‘创世纪’工厂那台失控机械臂的所有底层运行代码，和‘太初’那首诗的弦振动编码，进行交叉编译！”
  “羲和”猛地一怔：“交叉编译？这……这会产生逻辑黑洞！会彻底摧毁数据模型的！”
  “我就是要一个黑洞！”陆临渊的声音，陡然拔高，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野兽，“一个能把所有‘道理’都吞噬进去的，不讲道理的黑洞！”
  “周主任！”他转向已经呆滞的周主任，“命令‘盘古计划’所有部门，进入‘寂静航行’模式！切断除我之外，一切与外界物理规则进行交互的，高精度实验！”
  “我们要把整个‘盘古计划’，变成一座信息孤岛！一座……等待病毒爆发的，培养皿！”
  周主任的大脑，已经完全无法跟上陆临渊的思维跳跃。
  培养皿？
  拿整个文明最后的希望，去做一个……病毒的培养皿？
  这人……是真的疯了！
  但看着陆临渊那双不容置疑，甚至燃烧着神明般光辉的眼睛，他那句“你疯了”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只能僵硬地，颤抖着，去执行这个荒谬到极点的命令。
  而陆临渊，已经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
  他的双手，在光幕上再次化作残影。
  猎人，向他展示了如何用“艺术”去污染现实。
  那好。
  他就用这被污染的“艺术”，去创造一个……能够反过来，污染“艺术”本身的……BUG！
  他不再追求构建一个完美的，自洽的逻辑武器。
  他要创造的，是一个……漏洞。
  一个宇宙法则的漏洞。
  一个可以被他利用，被他驾驭，甚至……可以让他，在神明制定的游戏规则里，肆无忌惮地……作弊的漏洞！
  “它觉得，一加一，可以等于‘一’的存在本身……”
  “它觉得，一条直线，可以是一只完美的克莱因瓶……”
  “它在定义‘美’，定义‘哲学’，定义‘真理’……”
  陆临渊的嘴角，勾起一抹森然的冷笑。
  “那么，如果……”
  “真理本身，会说谎呢？”
  他的指尖，在虚拟光幕上，敲下了最后一行，也是最核心的一行，悖论指令。
  【本指令为假】
  当这行指令，与那首诗，那个克莱因瓶，以及陆临渊之前构建的所有逻辑模型，汇入到那个被他称为“黑洞”的全新算法核心时。
  整个曙光基地的量子计算机集群，所有的指示灯，瞬间……熄灭了。
  不是断电。
  不是过载。
  而是一种……更加诡异的状态。
  所有的计算机，都在运转。
  但它们所有的运算结果，都指向了一个……无限循环的，自我否定的……空集。
  它们，被集体“沉默”了。
  陆临渊看着这一幕，长长地，吐出了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
  成了。
  他创造出了……免疫系统。
  一种可以让任何逻辑，任何道理，任何意义，都归于“沉默”的，绝对的“无”。
  就在此时，那台位于戈壁深处，一直在偏执地蚀刻着克莱因瓶的机械臂，突然……停下了。
  它静止在半空中，像一尊凝固的雕塑。
  几秒钟后。
  它那颗由最精密传感器构成的“眼睛”，缓缓地，转向了监控摄像头的方向。
  仿佛，穿透了无尽的空间，与实验室里的陆临渊，对视在了一起。
  然后。
  它抬起了自己那根尖锐的，足以切割舰体装甲的粒子束蚀刻臂。
  缓缓地，对准了……它自己的核心。
  下一秒，一道刺目的光芒闪过。
  那台被“逻辑病毒”感染的，创造出艺术品的机械臂，以一种最决绝，最彻底的方式……自我了断。
  警报解除。
  危机……似乎过去了。
  周主任和所有人都瘫软在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如同溺水之人，刚刚浮出水面。
  只有陆临渊，依旧死死地盯着屏幕。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这只是猎人，一次漫不经心的……试探。
  他赢了第一回合。
  但代价是，他向猎人，暴露了自己拥有制作“逻辑疫苗”的能力。
  下一次攻击，将会更加诡异，更加致命。
  他必须……更快。
  “报告陆院士！”“羲和”的声音，突然再次响起，这一次，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极度的震惊。
  “那个……那个来自宇宙深处的‘哀乐’信号……消失了。”
  陆临渊猛地抬头。
  屏幕上，那段回响了一百三十八亿年的古老旋律，那份属于猎人的“宣战布告”，此刻，干干净净，无影无踪。
  就好像，它从未存在过。
  但取而代之的，并不是宁静。
  在月球轨道上，那个静静悬浮的，银白色的十二面体，那个属于“保护者”文明的墓碑，它中央那个闪烁的，幽蓝色的奇点……
  光芒，骤然大盛！
  一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狂暴，更加直接，不加任何掩饰的弦振动信息流，如同决堤的恒星风暴，朝着地球，轰然压来！
  这一次，不再是优雅的诗，不再是隐晦的画。
  那是一段……冰冷的，没有任何感情的，却又充满了无上威严的……倒计时。
  【二十四】
  【二十三】
  【二十二】
  ……
  一个以地球自转周期为单位的，死亡倒计时。
  猎人，失去了陪“猎物”玩耍的耐心。
  它决定，亲自下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