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你的电车，我的废铁

  用一块从船体上切割下来的，不知名合金钢板，粗糙打磨而成。

  没有弧度，没有血槽，厚重，野蛮，与其说是一把刀，不如说是一块拥有锋利边缘的铁片。

  此刻，这把沾满了油污与海水的铁片，被风庆阳握在手里。

  “屠夫”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搞不明白。

  但他已经学会了不去问。

  在扬的所有人，包括那个自称“房东”的秦博士，都搞不明白。

  那个血红色的屏幕上，是关乎七十亿人命运的终极抉择。

  一个文明的生死，悬于一念。

  而风庆阳，这个被选中的“样本”，却转过身，借了一把最原始的，用来砍人的凶器。

  他要做什么？

  砍死出题人？还是在绝望中，选择自我了断？

  秦博士脸上的微笑，第一次出现了一丝凝滞。

  他数据库里的所有预案，所有基于人类心理学建立的行为模型，在这一刻，都出现了无法弥补的逻辑断层。

  风庆阳的行为，超出了所有脚本。

  ……

  京城，指挥中心。

  整个大厅，鸦雀无声。

  屏幕上，那个男人握着那把粗陋的砍刀，转身，一步一步，重新走向那个闪烁着血光的，代表着文明审判的主控制台。

  他的步伐不快，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让人心跳都为之停摆的节奏。

  “他……他要干什么？”殷清的声音，干得像是在沙漠里跋涉了三天。

  “攻击控制台？这没有意义！”旁边的技术主管几乎是吼出来的，“盖亚的核心不在那块屏幕里！那是云端协议！就算把整艘船炸了，它的裁定程序也不会停！”

  刘青青没有说话。

  她只是死死地盯着屏幕，盯着那个男人手里的那把刀。

  她有种预感。

  风庆阳要做的，不是选择，也不是破坏。

  他要……拆。

  全球直播间的弹幕，在这一刻，抵达了某种癫狂的沸点。

  【来了来了！风神的解题思路来了！当一道选择题你不会做的时候怎么办？】

  【答：把出题老师的桌子给掀了！】

  【我懂了，这不是电车难题，这是装修现扬。风神觉得这个控制台的款式不好看，准备给它改个造型。】

  【《关于我家装修工被外星人抓去做文明代表这件事》】

  【前面的别闹！我他妈紧张得快尿了！那可是盖亚！你们看秦博士的脸，他已经笑不出来了！】

  【秦博士：我以为我拿的是上帝剧本。风庆阳：不好意思，我这人没信仰，只信物理。】

  ……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风庆阳走到了主控制台前。

  他没有理会屏幕上那个还在闪烁的，关于生与死的选项。

  他蹲下身，用手指，在控制台光滑的金属底座上，轻轻敲了敲。

  随即，他将那把粗重的砍刀，对准了底座与地面连接处，一道几乎无法用肉眼察觉的缝隙。

  然后，狠狠地，插了进去。

  嘎——！！！

  一声刺耳到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响彻整个舰桥。

  那把用蛮力打磨的刀尖，在巨大的力量下，硬生生楔进了高强度合金的缝隙里。

  “你……你在干什么？！”

  周生终于从那种神学和哲学的双重冲击中惊醒，他看着风庆阳的动作，发出了不敢置信的尖叫。

  “那是主控台的抗震基座！里面是光纤总线和备用冷却管！你这样会……”

  “屠夫！”

  风庆阳没有理会他，只是低沉地喊了一声。

  “屠夫”一个激灵，瞬间明白了什么。

  他那张因为恐惧和困惑而扭曲的脸上，爆发出一种熟悉的，被逼到绝路后的疯狂。

  “兄弟们！帮忙！”

  他怒吼一声，第一个冲了上去，用他那庞大的身躯，压在了刀柄的末端。

  剩下的囚徒们，在短暂的犹豫后，也嘶吼着扑了上来。

  他们或许不明白什么是“盖亚”，什么是“裁定”。

  但他们看得懂一件事。

  风庆阳，正在拆掉这个让他们感到恐惧的，发着红光的东西。

  这就够了。

  “疯了！你们都疯了！”周生抱着头，看着那群人像撬动地球的阿基米德一样，将全身的力气都压在那把可怜的砍刀上，他感觉自己的世界观正在被物理性地粉碎。

  秦博士脸上的最后一丝笑意，也消失了。

  他推了推眼镜，镜片下的眼神，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混杂着荒谬与惊奇的情绪。

  他不是没想过样本会拒绝测试。

  但他设想中的拒绝，是沉默，是抗议，是精神崩溃。

  而不是……这种试图将测试工具本身，从物理层面拆解掉的，闻所未闻的应对方式。

  嘎——吱——嘣！！！

  在一声巨大的，金属被强行撕裂的巨响中。

  那把已经弯曲变形的砍刀，完成了它最后的使命。

  整个主控制台，连同它沉重的基座，被硬生生从地板上撬了起来，向一侧倾倒。

  无数根五颜六色的电缆和光纤，像被扯断的血管和神经，从地板的破口里暴露出来，蓝紫色的电弧在断口处疯狂跳动。

  那个显示着电车难题的屏幕，在剧烈地闪烁了几下后，最终，变成了一片漆黑。

  血红色的警报灯，也随之熄灭。

  整个舰桥，陷入了一种诡异的，介于明亮与黑暗之间的状态。

  只有常规的照明系统，还在顽强地工作着。

  审判，被强行中断了。

  囚徒们大口地喘着粗气，看着眼前这片狼藉，脸上露出了破坏后的，病态的快感。

  他们赢了？

  不知道。

  但他们爽了。

  风庆阳站直身体，将那把已经报废的刀柄，随手扔在地上。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然后，转过身，看向那个脸色铁青的秦博士。

  他没有说话。

  但他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你的电车难题很高级。

  但我的钳子，更大。

  就在这时。

  那个沉稳的，神性的声音，再次响起。

  与之前不同的是，这一次，它的声音里，似乎多了一丝……困惑？

  “倾向性测试……被物理中断。”

  “无法生成评估报告。样本行为超出逻辑范畴。”

  “请求指令。秦。”

  最后那一个字，让所有人的心脏，都漏跳了一拍。

  它在向秦博士求助。

  秦博士深吸了一口气，他看着地上那堆还在冒着电火花的废铁，又看了看那个平静得像个局外人的风庆阳。

  他扶了扶眼镜，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温和的，甚至带着一丝赞许的笑容。

  “了不起。”

  他由衷地赞叹。

  “我收回之前的话，风先生。你不是在回答问题，你是在重新定义问题本身。”

  他顿了顿，然后，对着空气，用一种清晰而沉稳的语调，下达了新的指令。

  “盖亚，记录样本‘风庆阳’的最终评估。”

  “评估结果为：无法评估。”

  “将此结果，录入最高优先级档案。”

  “然后……”

  秦博士的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让人不寒而栗的弧度。

  “……开启‘利维坦’号，第二阶段航行模式。”

  “目标地点：‘摇篮’。”

  “授权人……”

  他看向风庆阳，一字一顿。

  “风庆阳。”

  话音落下的瞬间。

  他们脚下的整个舰桥，整个“利维坦”号，这头沉睡的钢铁巨兽，开始发出低沉的，苏醒般的轰鸣。

  巨大的环形落地窗外，那深不见底的黑暗，被无数道从船体上亮起的，蓝色的推进器光芒所驱散。

  整艘潜艇，开始缓缓调转方向，朝着一个未知的，更深的海域，加速驶去。

  周生猛地抬起头，他看着窗外那片飞速后退的深海景象，又看着控制台上那些正在以惊人速度重启的系统界面，一个被他埋藏在记忆最深处，只在教科书和绝密档案里见过的名词，像一颗核弹，在他的脑海里轰然引爆。

  “摇篮……”

  他失声呢喃，脸上血色尽褪。

  “你要带我们去‘摇篮’？！那里不是早就被封锁了吗？！那是……”

  “没错。”

  秦博士打断了他，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像个终于找到了知音的孩子。

  “那是人类文明的备份。”

  “也是……我们真正的，考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