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六十四章 导火索（三）

  陈母深深呼出一口气，继而讲起了自家闺女不知道的一段往事：
  “你知道吗？当年你爷爷奶奶并不中意我，甚至再说直白点，他们看不上我，不同意我和你爹的婚事。”
  听到这些，陈云英整个人完全怔愣住了，“怎么………会呢？爷爷奶奶他们明明很喜欢你的呀，我记得你跟我说过，你生我的时候不顺利，吃了很多苦头，那会儿爷爷当机立断给你开药，奶奶也做好了万一还是不行，哪怕砸锅卖铁，借遍全村也要送你进城的准备，总而言之，他们一点不怕麻烦，都想着尽可能保全咱们的性命！不像村里有些人，封建迷信，就想着让孕妇熬一熬，最后等来了一尸两命！”
  “还有小时候，你和爹去上工，像别人家可能就是妈妈累了一天后还得继续做饭，奶奶那个时候已经不在了，爷爷年纪大了，村里分派的活儿都是轻活儿，回回都是他提前把活儿干完，赶在你们回来前把饭做好！”
  “还有村里多重男轻女，你和爹决定了只要我一个后，爷爷哪怕心里再想要个孙子，嘴上好像没有一次催生过！”
  “咱们村论起公婆来，谁不对爷爷奶奶竖起大拇指，就是你自己个儿，也对我说过很多次他们很好的话，这怎么…………怎么一转头，所有的一切都变了呢？”陈云英不解问。
  她是真的不理解，若是自己爷爷奶奶那样的都不能称为好公婆，那这世上还真的有真正的好公婆吗？
  “是，我承认他们后来很好！”陈母瞧着陈云英，语气复杂道，“可婚姻它就是这样的，其他所有人都告诉你，你有福气，你过的好，我真羡慕你…………但只有你自己明白，你的日子其实也就那样，就是难受的……甚至都没法儿讲出来。”
  陈云英似懂非懂的看过去，陈母便又接着往下讲：“没法儿讲是因为，首先，旁人理解不了你，讲出来以后，他们也只会觉着你身在福中不知福。其次，就是开不了口。”
  “英子，你可能不懂那种磨人的难受劲儿，你爷爷稍微好一点，毕竟我是儿媳妇，我们不会直接对上，再者就是对上了，他也不好多说什么。可你奶奶不同，她是婆婆，我和她打交道的场合太多了！”
  “婚前，你奶奶就对我态度一般，相比我，她更中意当年村里的另外一个姑娘，其实换角度想想，我也能理解！毕竟人家爹能识字，有文化，还有个姑姑因为生得好看，直接嫁到了镇上！不像我，一大家子都是文盲，大字不识一个！但他们老两口最后到底还是干不过你爹，我们这才结了婚！”
  “婚后，一开始明面上，凡是你爹在的场合，你奶奶都没有为难过我。可是在很多其他的地方上，我是非常能感觉到婆婆和亲妈之间的区别的！都是一样去上工，累一天，回来后，你奶奶下意识地就催我赶紧进厨房做饭！可我在家当姑娘的时候，你姥姥都心疼得不得了。盛饭的时候，也多是把米饭盛给你爹和你爷爷，我碗里的多是红薯………”
  回想起往事，那种晦暗又无力的感觉再次齐齐翻涌了出来，“英子，真的…………那种感觉，只有在嫁人以后，才能有体会！”
  “讲出来都是小事，但桩桩件件都磨人心得很。”
  “那…………你没有考虑跟爹说，让爹去跟奶奶说下吗？毕竟他们是亲母子，有什么话也好说一些。”陈云英问。
  “你太天真了，英子！”陈母看向她的目光里盛满了担忧，“一次两次可以，时候多了，你爹心里就没有意见吗？”
  “你奶奶她不是旁人，是你爹的亲妈，生他养他的亲妈啊！”
  “说句不该说的，英子，你要是抱有这种想法，若是你杨婶还在，你和杨霖真的结婚以后，你们也不会真的过的特别舒坦！”
  陈云英听到这儿，瞬间不认同了：“妈，怎么会呢？若是杨婶还在，以她的性格，只会待我好，包容我，决计不可能同我多计较的！”
  说着，她有些气恼地瞪过去，“说实话，妈，我觉着你有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或许其他人可能会，但杨婶不会！”
  陈母闻言，当即气笑了：“凭什么不会？为什么不会？”
  “到底你是她亲生的，还是杨霖是她亲生的？没结婚的时候，喜欢你，认可你，那是隔壁婶婶看侄女，结婚以后，身份变了，你们就是婆婆看儿媳妇！标准不一样了，要求不一样了，立场更是不一样了！”
  “婆婆和儿媳妇之间的关系就是很奇怪，明明没有一点血缘关系，却又不得不捆绑在一块！真的面临生死二选一，人家是会选自己的亲生子，还是会选你？”
  “可……………”陈云英被怼得气到脸通红，“可………现实是杨婶已经不在了，我若是和杨霖结婚以后，压根没有婆媳矛盾！”
  陈母又是生气，又是无奈，合着她讲了那么多，这个傻丫头还没有听明白。
  “是，嫁给杨霖，没有婆媳矛盾！可你想过杨霖生父那边怎么处理吗？”
  陈云英理所当然道：“还能怎么办？从前没来往，往后还一样没来往呗！”
  “杨霖又不是他们那边养大的，不能说当初不想要的时候就赶走，如今想要了，就又要根据他们的心意回去！怎么，这世上所有事儿都必须要听他们的？”
  陈母道：“可他生父那边………似乎不是一般人家！”
  “不是一般人家又怎么了？杨霖又没有那种上赶着巴结的心思，他们日子过得好就过得好呗，关咱们什么事儿？”听陈母一再提起杨霖生父那边的事儿，陈云英心头不觉多了几分燥意。
  那个钟雨………瞧着就不是个善茬儿，也不知道后续还会不会做点什么。
  “反正，妈，我感觉说来说去，还是证明了完全就是你对杨霖的偏见，你说的问题，也压根就不是什么太大的问题！”
  见她如此执迷不悟，陈母也不再继续兜圈子，索性把内心最隐秘的担忧讲了出来：“英子，人都是会变得。”
  “是，你能保证现在的杨霖能和你安心在乡下待着，心甘情愿放弃城里的一切。但你能保证，往后的杨霖也可以吗？”
  “人不可能一直顺遂，也不可能一直坎坷，它都是起起伏伏得在往前走！遇到坎的时候，觉着自己真的坚持不下去的时候，被逼得实在没有办法的时候，杨霖会一直没有动摇吗？会后悔他没有及时抓住改变人生的机会吗？”
  “尤其…………”说着，陈母的语气不觉加重几分，“当他同父异母的兄弟姐妹，过着比他好千倍万倍的生活的时候！他心里会没有一点对比，没有一点落差吗？”
  “英子，你能保证吗？”
  看出自家闺女的犹豫，陈母继续往下道：“如果不能，那么我请问，到了那种时刻，杨霖会怪谁？是他自己？还是你？”
  原本万分笃定的陈云英在这一刻终于低下了头颅，她不得不承认，她没法回答。
  或者，准确一点说，因为答案太过现实残酷，以至于她开不了口。
  知道她心里已经想明白了点，陈母趁热打铁继续往下说：“就算抛开以上我同你说的，杨霖从始至终心里都只有你，也心甘情愿同你待在村里过平淡的生活，他生父那边会愿意撒手吗？”
  这是陈云英之前从未考虑过的问题，她猛然抬起头，颓丧看过去。
  陈母道：“闺女，你就没有一点点…………好奇过吗？过去二十多年都没动静，为什么偏偏是现在，人家找了过来？真的是舍不得你杨婶？顾念父子情分？还是………内里有咱们不知道的事情？”
  “毕竟，你要知道，他生父那边肯定已经娶了门当户对的老婆，生了同父异母的小孩儿！生父那边这么大阵仗的找，生父的现任老婆心里会没有意见？倘若人家知道，会不会尽可能地出手阻拦？”
  “我知道你要说，可能生父有能耐，可以把所有人都压下去！可闺女，就算能压得下去，自己丈夫同别的女人的孩子，光是这个名头，就已经够他生父的现任老婆恨得咬碎牙！到时候，杨霖该如何自处？暗地里又会有多少算计？”
  “你又不是什么聪明孩子，一根直肠子直到底，什么事儿都写在脸上！人家真要收拾你，轻轻松松的事儿！”
  陈母说着，抬手担忧得摸了摸自家闺女的头发：“闺女，这才是我真正反对你和杨霖在一块的缘由！杨霖生父那边的情况太过复杂，你应付不来！就算你不怕死，横着一颗心要陪他去闯，可一旦他中途变心，闺女，我和你爹到时候连给你搭把手的能力都没有，我们只能眼睁睁看着你摔个粉碎！”
  “你是我和你爹千辛万苦养大的，是我们俩的命根子，你要是出点啥事，跟要了我的命没啥区别！”说着，她眼泪簌簌往下落，“闺女，当我求你了，行吗！”
  “咱…………好好活下去，妈只要你能轻松一点地活下去，哪怕你这辈子不嫁人都成！”
  这一次，陈云英再没有像往常任何时候一样，理直气壮地反驳她的话！
  反而，整个人仿若高龄老太太般，颓丧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地，浑身不停地往外散发着颓靡气息。
  而与此同时，在院子外面的偏僻角落里，谁都没有注意到，有道身影躲在那儿，停留了很久。
  他看着青石板上坐着的母女，看着她们同样满脸无可奈何的神情…………杨霖心口堵得喘不过气，他手紧霖抠着木栅栏，暗暗在心里下了个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