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六十三章 导火索（二）

  “是，我承认你说的有道理！可这跟杨霖有什么关系呢？”陈云英急切解释道，“杨婶已经不在了，他生父那边更是从始至终对他没有过半分照拂，妈，你怎么会觉着杨霖会糊涂到，让那边的人掺和进他的事里吗？”
  陈母正色看过去，反问道：“所以，你是觉着不可能？”
  “对，我认为你的道理站不住脚，它本身就不能成为原因。”陈云英越说越激动，情绪失控之下，竟一不小心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你反对杨霖，不过就是因为你内心对杨霖有偏见而已！”
  “你…………”陈母闻言，当即气得浑身发抖，头脑发晕，幸而有陈父在一旁，否则人都会直接摔倒在地，“你竟然这样想我？”
  “英子，你怎么跟你妈说话呢！”一旁的陈父也跟着急了起来，头一回对着自家闺女发了脾气。
  “不是，妈，我不是那个意思，我………”
  见她被气成那样，陈云英心里也难受的紧，暗自后悔嘴上没个把门，什么话都往外说，以至于连自己妈妈都伤害到了。
  可杨霖这个事儿，产生分歧已经不是一次两次，可以说是很多回了。
  之前，她还抱有期望，觉着时间长一点，杨霖能慢慢证明自己，他们也就不反对了。
  可谁能料到，他们竟然会偷偷去找媒婆，给自己相看。
  这就说明，他们内心对杨霖的看法几乎已经全然定型，倘若不采取重击，这回相亲的事儿就算能解决，往后还会有更多的波折。
  想到这里，陈云英紧紧抠住自己的手掌心至出血，用疼痛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她几乎哀求看向陈母：“妈，刚刚是我不对，是我说话太过分，伤了您的心！我也知道，您和爹若不是为着我考虑，担心我会吃亏，压根不用去托人送东西。”
  “只是，妈，您抛开那些偏见，扪心自问，杨霖………他真的不好吗？”
  “您和爹亲手养大的孩子，他真的会有问题，不值得托付终身吗？”
  “杨霖刚来咱们家的时候，人还没灶台高，家里一下子多了个孩子，您和爹更是拼了命得干活！那会儿我还小，都是杨霖在带我，也是他踩在板凳上，学着给全家做饭！最开始的时候，饭没熟，他手上、胳膊上还烫了不少燎泡！您心疼他，让他不用做那些，在家玩就行了！他每回答应得好好的，到最后仍然顿顿不落得做饭！到后面再大一点，他背着我去田埂上捡稻谷，背着我去挖野菜………再到后边，十二三岁的时候，您生了一场病，吃了好多药却怎么都不见好！就有老人说，您那是生活太苦了，饿出来的！杨霖一声不吭，偷摸跟着村里的老严叔进了山，没有人知道他在里面经历了什么，只知道他下来的时候带了四五只带血的兔子！”
  “要知道，那些年山上的野猪凶得很，就连周大哥也不怎么敢轻易上去！可杨霖…………杨霖，他那么小，为着您上去了。”
  说着，陈云英又转头看向眼眶已经通红的陈父，“还有爹，您忘了吗？那一年，您被安排去清理河沟，为多拿几个工分，跟着一块去的去都去岸上休息了，只有您还在干！谁知道，上游突然开闸放水，提前没有一点通知。您当时一下子就被大水冲出好几米远，是杨霖，是杨霖担心您受不住，干完了自己的活儿后，又去替您，这才发现了您在河里！”
  陈云英讲到这里已然不成声，“当时岸上所有人都觉着您要完了，您回不来了！”
  “可杨霖，不怕死一般，一把甩其他人的阻拦，直接从岸上往下跳！拼了命把您拽了回来，事后，他身上落了一身伤！”
  “爹，这是救命之恩啊！在这个世上，除了杨霖，还有谁能为您做到这个地步？”
  “你们去相看的人，或许对方人很好，对方家里也好，可也只是好而已，人家能像杨霖一样，为你们，为我，为了我们这个家豁出命去吗？人家也有父母在的，人家遇到事儿，肯定要以他自己的父母优先！只有杨霖………只有他那个笨蛋，凡事都以我们三个先！”
  不说还好，一说，陈云英越发替杨霖委屈起来。
  原来过去多年，杨霖默默为这个家付出了那么多。
  可饶是付出那么多，到了婚嫁的时候，他还是被误会，被放弃！
  陈云英甚至不敢想，倘若杨霖知道了相亲的事情，他内心该有多么心寒。
  陈父本来就不同意陈母的做法，如今听得陈云英这番话后，一颗心更是全然倒了过去，“老婆子，算了吧，咱闺女说的有道理啊！”
  “外面找的人再好，能有咱们亲手养大的孩子好？能有杨霖对咱的心真？能像杨霖那样，为咱豁得出去？”
  “咱在外头找人的目的是为什么，还不是为了咱闺女后半生能过得好？可现在就是，没人能比杨霖更好！”
  “再说了，要真是有那么一个顶顶顶好的，你觉着还真的能轮到咱闺女吗？人家身边肯定早有人等着了！”
  “老婆子，算了吧，年轻人的事儿，咱们别掺和了！让他们自己看着，就是真………那也没办法，说明咱闺女命里注定有那么一遭……”
  眼瞅着陈母脸上浮现出明显的动容神情，陈云英不敢多说一句话，生怕说得多了，或者错了，反而起了反效果。
  只一双含泪的眼眸感激看向陈父，盼着他能将人彻底劝动。
  “你们都在怪我，都怨我多事儿，可…………”陈母真是有苦说不出，她含泪看向陈云英，“英子啊，嫁人以后，和在家做姑娘………真的完全不一样！”
  “你爹他是男人，他不知道里头的艰难！所以，他能轻易被你说动！可我………我是过来人，你现在所有走的路，都是我当初经历过的。”
  说着，她转眸看向陈父，手指了指厨房方向，“你现在去那里头待会儿，要么就回后院继续浇园子！有些话，我要单独跟闺女说！”
  “不是，你俩有什么话还不能让我知道的？再说了，我要是真不在场，万一你们娘俩真的谈急了眼，相互吵起来，怎么弄！”
  陈母听完，直接白了他一眼，“我们是那么不懂事的人吗？让你回避就回避，怎么话那么多！”
  说着，她又补充了句，“你放心，这回我好好说，把该说的话说完，要是她还一意孤行，坚持自己的观点，往后我什么都不说了！”
  “真的？”
  “真的？”
  陈父和陈云英几乎是同时发出惊喜般的疑问。
  看着那两张极为相似的脸，再看看脸上那如出一辙的神情，陈母无奈点了点头，“是，比真金还真！”
  这会儿村里早没什么人，都急吼吼得去山上看热闹去了，再加上堂屋门的已经锁好，陈母拉着陈云英就近坐在了屋檐底下的青石板上。
  陈云英正襟危坐，脑袋里的那根神经绷到最紧的程度，生怕自己懈怠半分，会说错什么话，从而导致功亏一篑。
  而出乎意料的是，这一次，跟预想的不同，陈母没有开口就讲什么大道理，更没有说半分有关杨霖的事儿。
  只问了一个极为简单的问题：“你觉着我和你爹的婚姻过的幸福不？”
  “哈？？？？”准备了那么多，没想到最后问了个风牛马不相及的问题，陈云英愣了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妈，我没听错吧，你刚刚问的是你和爹…………”
  陈母点头：“是，在你看来，我和你爹的婚姻幸福吗？”
  “当然幸福啊！”陈云英几乎想都没想，径直脱口而出，语气里更是带着前所未有的笃定。
  得了回答以后，陈母转眸看着她，继续往下问：“为什么你会觉着我们幸福？”
  “……………”陈云英不懂陈母问这个问题的意义和目的在哪里，为什么？
  难道她回答错了，其实他们不幸福？
  可怎么会呢？
  若是连他们都不幸福，这村里九成以上的夫妻可以说都过的不好。
  瞧着她纠结犹豫的神情，陈母一眼便知她在想什么，遂开口道：“你不用想那么多，直接回答问题就是。”
  饶是如此，陈云英在回答时，还是多了几分忐忑怀疑：“我觉着应该是幸福的。”
  “首先，我爹对婚姻忠诚，没什么花花肠子，满心满眼都只有咱们这个家！其次，我爹对外能扛事，对内很尊重你，事事都以你为重！只要回了家，你让他劈柴就劈柴，你让他浇园子就浇园子，让他挑水就挑水，人没有半分二话。再说，爷爷奶奶也好，感觉活着的时候，你们都没有过什么争吵，相处的也好……………”
  陈云英把自己想到的都讲了出来，一连絮絮叨叨说了好久，直到她再也想不出来什么补充的话语。
  陈母一直安静听着，直到她停下来，才问道：“完了？”
  “恩，差不多………也不一定，就我目前只能想到这么多！”陈云英对视着陈母的眼神，极为郑重道，“我觉着我爹为人子，为人夫，为人父，每一项都是满分！”
  “是吗？但这只是你以为！”陈母说着，长长叹了口气，进而整个人陷入了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