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 章 疑云

  整个早餐时段，李叔默默添粥拔草，连呼吸都带着小心翼翼。
  沈知妤将手指扣紧于掌心，安静抬头时，眼底的光已然收敛。
  她从饭厅出来，迎着走廊尽头斑斓的光线，一个人坐在房间长椅上，将账册藏于衣架顶层。
  指尖摩挲纸页，她努力让手掌不再微微发抖。
  北郊项目资金、鼎盛投资的流转，每一笔账目背后都藏着沈家的秘密，而这些正成为她未来反击的利刃。
  受限的生活重新降临。沈知妤的书桌被收拾得整整齐齐，所有学习内容和日常活动都被严格限定。
  银行卡被收回，零用钱缩减成定额，原本习惯点的咖啡和水果也被撤换为最简单的超市牌。
  午后的阳光透进窗帘缝隙，沈知妤坐在床沿，双手交叠于膝，思忖片刻，从抽屉最内侧取出一只漆皮小箱。
  那是她早些年存下的零钱和压岁钱，总数不过五千五百元。
  她一向有未雨绸缪的习惯——即便寄人篱下，也未放松过备份。
  她坐在床上，拉开手机的记事本功能，细细列出可利用的资金和每日消耗。
  每一笔零钱都分明记录，分成生活必需和学习支出。
  她稳稳呼吸，脸色凝定，手指在表格上一行行滑动，仿佛在沙漠中掘出一口隐约的甘泉。
  几天后，沈知妤察觉到家中纸币的分发变得越发吝啬。
  李叔派人每周只送一次超市购物卡，姜婉仪安排的佣人开始盘查她的书桌和橱柜，理由只是“安全起见”。
  沈知妤不动声色，偶尔故意漏出遗憾的神色，配合收检，却毫无焦躁或反抗痕迹。
  黄昏，沈知妤换上最简单的白衬衫和牛仔裤，独自去附近的锦城路步行街。
  那里有一家光景昏黄的华生书局，店里挤满了自修的学生。
  她选了角落靠窗的位置，手中摊开一本《格兰菲投资通识》。
  纸页略带旧痕，每一页沈知妤都看得极细，眉头或紧或松，情感尽写于神情变化间。
  周围人偶尔谈笑，她耳畔只余经济学术语、市场涨跌案例。
  她咬着水笔，琢磨每个风险点。时不时摘下眼镜揉揉眉心，又立刻投入下一篇章，柔和乖巧的面孔藏着锋利的思路。
  当夜归沈宅，风已起凉意。沈知妤沿街采买两本理财实战书籍——《基础理财投资》、《青桐收益笔记》，用掉了她二百六十元，剩余的钱被仔细折叠藏进了密码盒。
  她的步伐不疾不徐，面容沉静，从容地像是迎接新的人生考验。
  卧室书架前，沈知妤反复通读理财书，笔下涂画重点。
  她用日记本归纳关键投资词汇，拆分风险计算。
  学习的同时，她时常在玻璃窗前伫立，看着满园玫瑰沉默无言。
  时间推移，家中对她的束缚越来越紧。沈长远不再问她学习进展，只让她每日在沈宅书房自修，监督的佣人尤莉时刻汇报她的动向。
  尤莉三十余岁，脸色蜡黄，有刻薄的眼神，总在门外踱步，趁机窥探沈知妤的书写，每逢抬头，总有一道直白的目光刺来。
  沈知妤对此略带嘲讽，回以礼貌微笑。她心底清楚，这女人忠于姜婉仪，奉命监视自己。
  沈知妤表面恭顺，却每隔两天便借整理旧物、打扫衣橱的名义，将零散的钱偷偷夹藏在桌脚和花瓶夹缝中。
  尤莉见她勤快，时常口头表扬，内心却始终带防备。
  月余过后，沈知妤终于靠仅有的零钱和细致的拆分，攒下一笔一千五百元的散资。
  她研究出一个操作最简的理财方案——无门槛的余额理财，收益虽微，却安全流动。
  每周调息，她一笔笔记下收益，虽然日进不多，但对于一个被圈禁的二十岁女孩来说，这便是她在黑暗里唯一的伸展。
  夜里沈知妤翻着账本，黑暗中指关节紧扣。她从未体会过如此清晰的饥饿感，但此刻，她发现自己在残酷世界下，依旧能用最温柔的外相，做最自持的事。
  沈知妤的睡姿一向安静，只有指尖紧紧抓着被角——如同她清醒时的隐忍，那所有力气都藏在最平静的表面下。
  深夜快过十二点，她抬头望了眼黑暗门缝外的灯影。
  沈长远的影子从走廊一闪而过，低声吩咐着什么，声音透着一股冷漠的疏离。
  沈知妤没再起身，只抱着薄毯侧卧。
  窗帘缝里有微亮的橘黄灯火。沈知妤难得闭眼，眉宇间沉静无波。
  她清楚，沈长远的警觉已然加深，每一天都像走钢丝，而她只能越加温顺、越加沉默，将自己隐藏在看似顺从的角色里，却用最细碎的努力，为下一次反击积蓄力量。
  凌晨两点半，沈知妤在半梦半醒之际，依旧在脑海中测算初步的资金回报。
  她不再依赖沈家施舍的金丝笼，宁可以分文计算，拥抱哪怕最微末的自由。
  这时楼下时钟敲响，她侧过身换了只手压在胸前，安静入睡。
  清晨，天空泛起薄雾。沈知妤坐进上海中环商务大厦十八楼的会议室，身侧整齐陈列的是淡蓝色文件夹与钢笔。
  她穿一身素净的鹅黄色衬衫，长发绾成低马尾，脸上的妆容干净，目光疏淡而明亮。
  窗外流光穿过云层，将她的轮廓映得轮廓分明，那双干净的手指扣在数据报告上，透着自持的力量。
  今晨，公司例行部门会议临时变更议题，主线是财务流程优化建议投递评议。
  此刻，总经理林春德前排落座，他身材微胖，西装扣得紧，眉间自有一股油腻的自信。
  他年近五十，头上稀疏黑发用发胶压得一丝不苟，眼里却浮着总令人不快的轻蔑与权威。
  林春德扫视会议室，嘴角噙着自鸣得意的笑容：“今天要讨论一个特别的话题。沈知妤，递交的财务流程改进建议不错，既然大家都在，就请你当众说明。”
  他话音落下，员工席间隐有窃笑，更多人神色暧昧地观望。
  沈知妤微微一笑，摊开报告页，声音清莹淡定，没有一丝畏怯：“我的建议核心在于简化报销手续，压缩审批链条，以及为定期往来款项设置专人审核机制，有助于减少资金滞留，提高项目流转效率。”
  她不疾不徐，将复杂方案精炼为几句要义，话尾还带着温婉的尾音。
  主座上，林春德手指微敲桌面，似有不耐。他咧嘴一笑：“你说得轻松。可流程设置怎么能随便动？你年纪轻轻、资历很浅，怕是体会不到管理的难处。女人，多半还是顾着细枝末节，真正的大局，只有靠多年经验才看得清。”
  他的话一落，会议室空气顿时发酸。几名中年男同事面露附和的笑容，两位年轻的女同事脸色有些不自在，却不敢作声。
  沈知妤神情未变，只是从容地站起身，嗓音清冷，每一个字都露出锋利的思路：“林总，我在方案里已经做了详细测算。以今年第三季度项目流转举例，现有流程下，平均审核时效为十七个工作日，而若按照建议优化，环节缩减后时效将缩至九天二小时，资金平均流水增加了两百一十三万。所有测算都以财报为准，并未脱离实际。”
  林春德眉头一挑，脸上带出几分不耐。他向来习惯“女人管钱不过细账”的旧套，自信能一言遮蔽过去，谁知沈知妤反而步步紧逼。
  “别的不说，项目资金盘点轮次再多也就防一防纰漏，多一道手续意义不大。你拿出数据来，那有没有风险评估？这些变动能全都落到实处就算你能，后面一旦出错由谁负责？”
  林春德话锋陡转，看似在问，实则挤兑。他将椅背往后一靠，粗手下意识拍了拍文件，咬字故意含糊，试图让人抓不住他挑衅的尾巴。
  沈知妤却丝毫不乱。她翻开资料，指尖划过稿纸，神情温软却坚定：“除了提升效率，我还单独做了三组风险情景建模。”
  她举起一份数据附表，逐字阐释每一步风控措施，措辞严谨，逻辑清晰。
  “每项改革前后，规避机制都已设定，责任亦有分层归属。若有流程断点，专人追责。”说到最后，她回望林春德，声音沉定：“管理靠规则也靠创新，单靠资历，未必能适应大盘跨年转型。”
  空气仿佛骤然凝滞。
  会议桌左侧，一名三十余岁的会计主任俞佳第一次认真侧目，她目光复杂，唇角微动，终是没有插话。
  石国维坐在第二排，一向习惯随主流附和的大男孩，这时却因沈知妤自信的反击，不由悄然正了正身子。
  吴琳在一旁一支笔停在纸上，微微侧头，目光里带了迟疑与敬意。
  林春德的面色由红转青，他嘴角强撑出笑容，试图维持上位者的威严感，却又掩不住心头的懊恼。
  他的小动作愈发明显，时不时眨眼舔唇，强作镇定道：“数理上的事情，纸上谈兵当然好听。可真到执行，不一定管用。你这方案算是新鲜，但别忘了，历年来我负责的流程没出过一次大问题。”
  说罢一顿，意味深长，表情带着一种“不服你来试”的嘲讽。
  沈知妤并未硬顶，她垂眼一笑，侧身将附表递给林春德。
  指尖轻触的一刹那，两人间短暂碰撞——他的手背温度微烫，沈知妤动作极轻，眸中只剩疏淡。
  桌上的文件带起一股细微的纸香，林春德却像被烫了一瞬，下意识收紧五指，两人的皮肤贴合不过一秒，他却莫名感到羞窘。
  林春德汗意爬上脖子。他自诩常年纵横职场，几时被一个年轻女人在公开场合逼到骑虎难下？
  一阵燥意自喉咙涌起，表面上捏稳文件，内里其实反而愣住半秒。
  沈知妤站在身旁，距离刚好能闻到她身上的冷香。
  他眼神下移，余光瞥到沈知妤手腕细腻、指节修长，心底忽而泛起莫名慌乱——她气定神闲、眼神清亮，与他以往面对的所有女下属都完全不同。
  会议室瞬间沉寂，石国维的呼吸骤变粗重，俞佳紧张的下意识握紧笔杆。
  林春德攥着文件，明知自己处于主场，却像被剖开了层伪装般狼狈。
  他想要重拾掌控感，却发觉对方镇静有礼，根本不给他任何发作的借口。
  林春德清了清嗓子，强行移开视线，语气带出明显的不满：“做数据容易，执行难。你还是少空想，多看看实际怎么落实！”说着下意识别过头，本意是想重申权威，谁知反倒显得气急败坏。
  刚要收回手，他的袖口却不慎搭在沈知妤的手背上。
  这微妙的碰触只持续了片刻，两人都没有立刻抽回。
  周遭空气微微荡漾，一股莫名的暧昧气息在桌沿暗流涌动。
  林春德喉咙一哽。这点肢体接触，对他来说原本习以为常，却在这年轻女子身上生出复杂的情绪。
  他心底泛起旖旎与忐忑：自己明明居于上位，却被沈知妤轻描淡写地击溃高高在上的姿态，刚想冷笑一声，嘴角却不自觉抽搐，内心纠结挣扎。
  沈知妤收敛表情，眼底涌动出一丝不耐，嘴角勾起疏远的弧度，轻声道：“林总若觉得报告不完善，可以指明具体数据不妥的地方，我会补齐。”
  话说得极缓，字字带着安定的气势。
  林春德坐矜不语，舌尖抵住腭部，内心却一瞬泛起羞怒：他想说点狠话，又怕俞佳、石国维和其他同事笑话自己的无知，只能憋闷开口，“以后少冒进，收敛点。公司要的是稳。”话是说给全员听，语调却往沈知妤身上压。
  同事之间的目光悄然变化。原本只抱观望态度的会计主任俞佳第一次坐直身子，目光流露出惊异。
  吴琳按着笔帽，眼里浮现淡淡欣赏，石国维抿嘴点头。
  他们虽然未开口分辨，却也不再流露最初的那份漠然。
  片刻后，林春德感觉掌心微凉，他终于甩掉袖口，将方案页拍在桌面，带着些许恼怒地起身。
  他急促地咳了两声，表面强作矜持，实则内心波涛起伏，既有冲撞又藏着羞赧。
  他原本想藉由权威压沈知妤下去，却被她清醒的数据和优雅的镇定挑翻了自信，那种尊严被戳穿的难堪落进了每一道皱纹里。
  “会议先到这。散了！”林春德丢下这句话径自离席。
  脚步声杂乱，会议桌边有人隐秘地对视。沈知妤安然收拾桌面，面容如常，眸色却比初时更沉静，任何动摇都静静收束在眼底一泓深潭。
  会后，大厅务实风的木纹走廊里，吴琳追了几步，低声叫她：“沈知妤，刚才你说得真好。那组数据我之前其实也发现过问题，只是没敢提。”语气带着难得的诚恳。
  俞佳走来，神情复杂，眼角闪过一抹赞许：“你讲得有理。
  这么多年，第一次在大会议上见林总哑口无言。”
  沈知妤轻扬眉尾，只温和一笑。她的声音平静沉稳：“流程该优化就要优化，是为了公司。和身份、性别其实无关。”吴琳和俞佳都看着她，四目流转间一丝中立的同事关系，正潜移默化生出微妙认同。
  她离开会议室时，身影利落，步伐灵巧，脸上那份云淡风轻，只在嘴角缀出一抹缓缓谢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