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冲突

  李顽是独生子，李家唯一的孩子，可从小到大都像个随时可以被遗弃的孤儿，又因为强烈的自尊心和爱面子，从没有将自己的难受和委屈翻出来过。
  李父以前总挂在嘴边的口头禅就是：“一个男孩子能有什么委屈？哭哭唧唧的，矫情！”
  连脆弱都是不允许被表达的，青春期时都糊弄过去的伤痛，今天怎么就忽然前言不搭后语的没忍住爆发出来了。
  他打死也不愿承认，他是有些嫉妒李母对霍满月的纵容和偏爱。
  他身为亲生儿子都没得到的待遇，霍满月不费吹灰之力轻轻松松就获得了。
  好气哦！
  有些眼缘就是没法解释，就像有些缺失和错过，这一辈子都没法填满。
  三十岁的事业有成而且已经身为人父的成年男性，在为了儿时的自己做主，向已经上了年纪的父母讨问公平。
  幼稚吗？
  可笑吗？
  很丢脸是吧？
  可既然说出口了，他也没打算就此收场，迎面抬眸对上李父的眼神。
  李父目光闪过一丝愕然，随即他冷声问李顽：“你几岁了？现在跑来翻旧账，是痛诉我们对你不好？”
  有不屑，有嘲讽，有权威被挑衅后的愤怒，就是没有身为父亲对儿子的共情和反思。
  李父大概是把自己毕生所有的耐心和温柔都给了女人，从老到小，从里到外，只要性别是女，就能得到他格外的耐心。
  李父对李母虽然不专一，在外情人不断，但他这辈子几乎没和李母大声说过话，对待女人，他总是能耐心温柔。
  唯一的儿子李顽，说句难听的，反倒像是眼中钉。
  青春期时就该吵的架，一拖拖这么多年，此刻李顽脸色铁青，握着水杯的那只手都在忍不住发抖，他忽然站起了身。
  李顽个子很高，比李父高出一个头，今天难得挺直了腰杆，李父眉眼间的神情微微恍惚，似乎也敏感察觉到李顽的气势其实早已不容小觑。
  以前他在父亲面前是不自觉还是有意的收敛锋芒，这个不得而知，总之这一刻，明明房子很大很宽敞，但李父竟被李顽身上散发出来的压迫震撼。
  “李顽，你要干什么？”李母难得露出紧张的神色，伸手拉住他。
  李顽冷冷的看了李母一眼，又看了李父一眼，他忽然笑了：“有时候我真希望自己是在医院被你们抱错了，年轻时候你们都爱玩，各有精彩，果真是把‘人要为自己活’这句口号具象化了，可我不明白，既然所有需要负责的都是拖累你们脚步的累赘，为什么还要生孩子？打一炮就能当父母，然后就能高枕无忧像没生过似的继续潇洒？这辈子当你们的儿子，我真倒霉！”
  啪！
  没等李母反应过来，李父就三步并两步的冲过来，他上了年纪，脚步还有点踉跄，但这一巴掌扇在李顽脸上，也没手软。
  有多少人是在成年后还挨父母揍的，李顽不知道，他也没统计过，就是没想到有一天，这事会轮到自己。
  他是最爱面子的，本以为被一把年纪的老父亲扇一巴掌，他会羞愧的找个地缝钻进去，可神奇的是，现在他竟然出奇的平静。
  他们确实是他的亲生父母，说出来可能没人信，大学时候他真偷过他们俩的头发，去医院和自己做过亲子鉴定。
  人在成长时都会有段比较中二的时期，当时他有个上铺的室友，没事就爱刷电视剧，他偶尔能听一耳朵，什么医院抱错，婴儿调包之类的狗血剧情。
  那次他也不知自己是哪根神经搭错，可等结果报告出来的时候，看到李母李父亲子关系概率＞99.99％的时候，他真觉得眼前一黑。
  周围的世界仿佛下了一场大雪，只有最开始的一阵儿耳边嗡嗡作响，后面就听不见什么声音了。
  只能看见李父不停喘着气铁青的脸色，和李母抱住他胳膊，神情慌乱，一开一合的嘴。
  可李顽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他脸上在笑，无所谓的摸了摸刚才被李父扇过的左脸，吊儿郎当的说：“爸，还有劲儿吗？有劲儿你继续，最好直接把我打死，当初没把我弄墙上，是不是现在特后悔？”
  “好了，李顽，你少说两句！”
  李母趁着李顽没说出更过分的话之前，迅速制止，强行将李顽拉走，为了避免一场更暴烈的家庭冲突。
  身后却依然传来李父不顾形象的暴怒，一句接一句骂骂咧咧。
  保姆躲在厨房不敢出来，可能是从来没见过这种父子冲突的场面，吓傻了。
  李母也没见过，向来沉稳独立的儿子这是怎么了？
  她把李顽拉走，低声斥责他：“你疯了？！”
  “疯了。”李顽转头看向李母，他眼底不知何时竟布满了红血丝，他一字一顿：“我是疯的太晚了。”
  李母的心突突跳了两下，心里像被什么一下子划过，裂开了口子。
  李母虽然嘴上经常损儿子，但从小到大李顽从没让他操过心，亦或者是她的确关注自己的时候更多一些。
  反正李顽都能处理好自己的事。
  她这个当妈的就心安理得当个甩手掌柜。
  李母早年在婚姻里的寂寞，在丈夫身上受的委屈，在她生病康复后就想拼了命的弥补给自己。
  她是直到今天才知道，原来李顽对她和李父一直有这么大意见。
  李母被李顽用力甩开手，她差点没站稳。
  “李顽，你回来！”她仓皇的想上前拽住儿子，却发现自己双脚像被灌了铅似的不能动。
  李顽快步离开，头也不回。
  本来今天还想上楼看看奶奶的，但现在闹成这样，李顽也不好再折返回去。
  他狠狠摔上车门。
  摸烟的手都在发抖，打火机打了四次才总算点燃。
  不远处传来一阵轰隆隆的闷雷声，他猛吸了两口，才意识到下雨了。
  起初的雨滴不算大，淅淅沥沥落在车窗，模糊了李顽的脸。
  抽烟了三根烟，嘴巴觉得很干，但车里没水了，他烦躁的“啧”一声，发动车子。
  就在这时，手机忽然响了，来了两条微信。
  前方等红绿灯时，李顽才把车停下，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原来是司衍给他发的：“李总，什么时候有空，见一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