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乌平之洪楚2
作者:羽春
清风吹不灭心火。乌平之记忆往前,犹然记得他们在湖上重逢后的心情。
他有很强烈的直觉,他只有一次的机会。如果不去试着留下洪楚,他们以后再难见面,更别提另一种可能。
他爹给了他支持,他准备了数日,用他对洪楚的一点了解,再到现在的处境,将雁塘县的优势与未来铺开,想要打动洪楚。
他极尽所能,却没十足的把握。他的心意太明显,这对洪楚来说,是个很大的风险。他忍不住强调了一句,他们是朋友。
那天很煎熬,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在洪楚身上。他眼里看见的一切都是缓慢的,耳朵里听见的话也是缓慢的,唯独脑中思绪转得快。
在倾慕的人面前,尤其是这个人还有着非常出众的才干时,他说话都压着拘谨。怕太保守,怕太激进,也怕好心办坏事,更怕平庸无趣。
心被煎得发焦,也因此疼痛。这让他发言的语调不至于轻狂。
让他意外的事,洪楚会接话,跟他细说详谈。那不是客套,也并非简单的感兴趣,可他当时无暇深思,只为洪楚能欣赏他的才干、夸他的抱负而欣喜若狂。事后,他才意识到,洪楚可能也有一番抱负。
这抱负无处施展,没人可说,更不敢言说。
那天回家后,他躺床上,浓重的疲惫深深压着他。只是一场谈话,都把他累到无力动弹。
他迷迷瞪瞪入睡数次,都浅浅的。眼睛一闭,都是他们见面时谈话的情形。猛然发觉洪楚的志向后,他就睡不着了。心跳又急又紧,每一次跳动都发疼。
他应当认错,是他小瞧人了。
他也愈发庆幸他把洪楚留下了。这是一个越了解,就越会为他着迷的人。
留下洪楚,只是第一步。要走进他的心,还有很长的一段路。
后来的见面交谈,都是莫大的挑战。每次碰面,乌平之都集中精神应对。像是略有出错,就没有挽救余地。
他又不能吓到洪楚,得像一朵大莲花,装得不那样在意。心里举着百斤重的人,再怎么云淡风轻,也会显得面目狰狞。
与痛苦并存的是让人上瘾的愉悦。洪楚懂得欣赏他,只这一点,就足够让他飞蛾扑火,不知惧怕。
起初是心力不足,后来身体受不了,他病了一场。
洪楚来探病,他更衣去茶室见客。
他们俩难得说起私事,不为事,只为人。
可洪楚是来告辞的,他寒暄一阵,便说:“我在这里不大习惯,想继续往南走一走。”
真正的原因,双方心知肚明。
乌平之说他公务多,太着急,忙累了些,以后会劳逸结合,保重身体。
这是模棱两可的话。他借此保证不会常去找洪楚,又留了后路,以后能因私事去他叙叙。
两人的话,乍一听毫不相干,互相却听得懂。
这也是让乌平之心颤的一点。他们有默契。
洪楚看着乌平之,眼底了然,知道不可能,又明白躲不过。他再次直言,他在祖宗面前发过誓,终身不嫁。
这是个坏消息。乌平之却因此释然。
能留住他就够了。太贪心,就会什么都得不到。
乌平之问他:“你不是真要走?”
洪楚笑道:“攻敌所必救。”
相识以来,两人头一次笑得这样畅快。
做朋友让人遗憾,也让人满足。乌平之放松了,能与他好好相处了。那些紧张、期盼,轻狂、忐忑,他的躁动、他的执着,都沉到了心底,化作燃料,烧起了一团不灭的火。
他越来越能平常对待洪楚,内心却越来越沸腾。只恨造化弄人,他们可以并肩同行,却很难共结连理。
他又想,结连理做什么?
事有好坏。这件事的好处在于,他可以跟洪楚同进同出,同食同寝。坏处是,洪楚会多一层来自世俗的束缚。
若是束缚,那就不要了。能这样也很好。
他一直藏得很好,直到去年查考绩,被洪楚察觉了异样。
百姓有副业,算不上经商,税收不变;百姓富裕了些,县里没有巧立名目加征,收税总额未有提升。
但县里办了件好事。经过三年的努力,沟渠挖通了,水车建设了,他们引水到田,这是利于农事,利于民生的大好事。他还有一街街、一村村走访的“苦劳”。一片为民之心,日月可鉴。
这个政绩,好也行,差一点也可。他这样机敏,善于交际的人,偏偏没去打点,还真就差了一点。
洪楚过了好几天,来找他放了话。他答应成亲。
乌平之没有丝毫惊喜,只感觉从头到脚被人浇透了冰水。他浑身发抖,脑子发木,嘴皮子都不利落了,上下相碰,只会说“不要”。
洪楚耐着性子,跟他说了两句场面话。
什么他们年岁相当,性情相投,又什么他不想再等了。软话说了,乌平之不松口,洪楚便转换了态度,只剩强硬:“我等你来提亲,不来就不用再见我了。”
他放了话,也不与乌平之磨嘴皮子,转身就走。
乌平之追着他拉了数次,都被洪楚甩开。眼看着洪楚要踏出门外,他只好动作粗鲁的把人拽回来,不管他的挣扎,把他堵在了门后。
乌平之语气近乎低吼,“这件事是我没有办好,但我绝没有以此逼你的意思!你要这样想,那你就是小瞧了我,也作践了自己。我不忍看你因为无奈、因逼迫,因与你无关的情意而妥协。就算那个人是我也不可以。”
洪楚没吭声。乌平之常看他像一朵蓝色焰火,但他的外貌气质都很冷俏。他们初次见面时,他看洪楚像腊梅。现在更甚。
乌平之说:“我知道你的才干、你的抱负,我知道你走到今天有多难,我更知道你领着族人另起门户的担子有多重——”
他忍不住伸手,却不敢碰洪楚的脸,手心几乎要碰到洪楚脸上的绒毛,呼吸都能感受到热度,眼里只有彼此的样子。
他说:“你听着,我的确想要你心甘情愿的接受我,和我成亲,但我不是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为了达成这个目的,和世上其他人一样欺你逼你,拿情拿义相要挟,让你被迫说愿意。我绝无这样的想法,我敢想敢做就不得好死!”
洪楚眼里有泪光。离得太近了,任何神态都无处掩藏。
那只与他脸颊保持着些微距离的大手,终于有了落下的理由,掌心贴着他的脸颊,指腹给他擦去了泪痕。
他又偏偏不是软弱性子,只这一瞬,他就推开了乌平之,恢复了平常模样。
他说:“那好,我收回我的话。”
洪楚再抬手,把乌平之抓着他手腕的手指一根根掰开。
“以此为期,一年之后,你来找我,我会给你答复。”-
一年之期到了,乌平之问了,洪楚答了。很平常的一天,却酝酿了一年。洪楚还对考绩之事耿耿于怀,总觉亏欠。而乌平之不觉可惜。
他到家,使唤小厮们去唤人,把族人叫来,通知了一件事。
“我要成亲了,会备聘礼,择个良辰吉日去下聘。”
下聘,一听就不是嫁人。
屋里的洪家人都很震惊,互相看一看,七嘴八舌的忙起来,劝他别冲动,说婚事不同儿戏,要谨而慎之。
还小心试探他跟乌平之的近况,是否吵架,又或是乌平之等不了,要说亲了?
洪楚听到这个,才发现在旁人眼里,他跟乌平之的关系有多不正当。
他挑挑眉,逗话道:“对,乌大人也要成亲了。”
这个结果让人意外,又非常合理,他们愤愤不平,却能理解。乌平之今年二十六还是二十七了?拖不得了。
他们叽叽咕咕一阵,再次改口,转而继续劝洪楚不要赌气,说他执拗,什么祖宗誓言,还能压着他一辈子?都从族谱除名了,没祖宗了!
乌平之对他情意深重,说不定只是试探。他放下面子,过去问一问,乌平之只会选他,不会看别人。
洪楚不去,他们还急,又轮番劝上了。
这场面让洪楚赏心悦目。几年的磨合,他们这些亲戚,终于变成了不可割舍的亲人。少了府城洪家的勾心斗角,多了些纯粹,会互相体谅了。
洪楚看有人急得要帮他上乌家问清楚,便扬声阻拦,说了实话。
“我是给他提亲,不必去问了。”
这个消息,震惊得众人目瞪口呆,满堂鸦雀无声。
有人轻轻询问:“乌、乌大人的意思呢?”
洪楚笑道:“他应该准备嫁妆去了。”
这便是愿意。屋里众人话锋一转,言辞都改了,纷纷夸他厉害,不是一般人。
家中人多齐心,办事不愁。聘礼的事,让他们去筹办,洪楚要写信、发帖子。
信件寄给他的亲朋好友,帖子发在雁塘县。路远奔波,往来不便,亲朋回信即可,不必到访。
亲事定下,择日办了。
他们走礼、算八字、换庚帖。八字略有不合,乌平之想起来洪楚说过的“改命”一事,让人给他写上八字非常相合。
这事让洪楚笑话。改命改命,当然是要改生辰八字了,庚帖上改个日子就行,哪有直接改批语的?
乌平之不改生辰八字。这样真实的生辰八字,才能找到他们,天上地下,他们都是一对。
成亲之前,还要定下一件事。他们以后住哪里?
洪楚说:“我晚上跟你回乌家,白天出门,你上值,我上工,我中午就在洪家吃饭了,你也来。”
乌老爷子年岁大了,又是长辈,没有让他跟着儿子搬到洪家去的道理。乌家人少,又不似洪家热闹,他把乌平之带走,让乌老爷子独自在家,实在不像样。
他占了个娶亲的名头,余下的礼数,就以人为主,不用细细计较了。
这事定下,只等吉日。
他们成亲这天,雁塘县的百姓们都来瞧热闹了,人群跟着接亲队走,思想和嘴巴在打架。百姓们没见过这样成亲的,夫郎在前头骑马,男人坐轿子。更别提这个男人是他们的县太爷。
可他们知道乌平之是个好官,也知道洪楚的东升号给他们提供了多少便利。他们一边觉得这样不合礼数,不太好,嘴上又惯性说着喜庆祝福话。要是有不知情的人来围观,肯定会以为他们都是被县官逼的。不情愿,又不得不来。
街巷摆了流水席,往来宾客都能吃一杯酒。人声鼎沸,堪比闹市。
此情此景,像是回到了府城一般。在运平府,很轻易就能有这份热闹,在县城,却需要办个大喜事,才能聚起这么多的人。洪楚期待着雁塘县变得繁华的那天。
乌平之是一县之主,没人敢灌他的酒。今日他只跟洪楚一桌一杯的敬酒,就算结束。
天色晚了,他们回房。
前头的热闹依稀传来,直到房门合上,才把它们都阻隔在外。
从进门开始,室内的气氛就变得暧昧黏稠。
他们没落座,站在桌边,共饮一杯合卺酒,携手往床榻的方向走。乌平之把喜被上的毯子收走,一并包走了花生红枣等食物,再回头,洪楚已经放下了帐子。
房里不熄灯,隔着红色喜帐,他们宽衣睡觉。
乌平之用力吻他,吻遍他能吻到的所有地方,唇舌深深,留下来过的痕迹。他的心火早把他烤成一把干柴,和洪楚这朵蓝色焰苗缠到一起,就熊熊燃烧起来。喜被翻动,有如风助火势,他们连成一片,无比契合。
洪楚不喜欢他这份强势,他推不动乌平之,却能轻易扭动翻身。只要他们贴着就行,只要他们不离得太远就行。这让洪楚发笑。
这才刚成亲,他一笑,乌平之就非常紧张,闹出了笑话,然后洪楚又笑了。
他们就这样成亲了。两个大忙人,成亲后有了数日空闲,一起收拾他们的小院子和房间。
成亲前,乌平之就提过建议,让他先说要改成什么样,他先吩咐人去办,等成亲了,洪楚住得舒坦。洪楚却说要成亲后再改。
成亲后,他怎么改都是合适的。
两人都出身商户人家,这让他们遇到了些不好的人和事,同样,也带了许多好处。他们都是锦衣玉食长大的,吃饱穿暖,从不因缺钱而为难,有闲钱和闲心收拾这些。
院子里布景,会栽树种花。乌平之通常是买花,一盆盆的搬回家,请个花匠侍弄。洪楚则是自己侍弄。
他喜欢弄这些事,种花、弹琴、下棋、看书、品茶、赏画,做这些事的时候,他整个人很恬静,不似火不似冰,有别样的温柔。
院子里大处不改,新砌了石台,采买了花种、花苗。只等着百花盛开。
房里改动不多,家里足够大,空屋子多,洪楚没去改动乌平之的物件,办事体贴,在房里添置了些他的私物,显得亲近。另择了一间屋子做书房,不出三天,就摆得满满当当。
书架小,摆放的书籍不多。大多都放在了乌平之的书房里,这里只放了近日在看的书。墙上挂着字画,室内错落摆着几尊大瓷瓶放卷轴,随手抽一卷,都可赏鉴一番。
临窗的小榻上摆着矮桌,上有一炉香,日光斜斜照在其上,烟雾流光。琴台在帘子后边。他暂时没有买琴。八宝格耐看,都是他常把玩的小玩意儿。账本算盘高高摆在桌上,他离不得这些东西。
四处满当了,再择地方,摆上秋菊。
屋子收拾好这天,他邀乌平之来观赏一番。
乌平之跟他一起收拾的,进来一瞧,却装得第一次来似的,嘴上惊叹不断,哄得洪楚高兴。瞥见琴台,他问:“我弄把好琴,给你放这儿行不行?”
这一听就是早准备好的,洪楚欣然接受了。
成亲是一段新的开始,这几日的收拾整理,让他找到了感觉。
他身边没有长辈,好友也不在,没人教他怎么经营一段感情,但他早知道怎么与人相处,又怎样守好一份家业。
照着从前的样子来便好,就当多了个值得信任的人搭伙过日子,与他分担即可。太满了就冷一冷,冷够了再热乎热乎。人与人之间的情分,差不多就这样。而夫夫之间,可能需要时常甜蜜甜蜜。就像商号接了大生意,他会摆酒赏钱一样,想来房里事也同理。
既然是人情经营,过节过年,生辰吉日,自然也要惦记着。
他心里盘算着,嘴上不说。
人之一事,最忌讳说得太满、太实。他办好事,说点中听的话就行了。
乌平之给他送琴,他就弹一曲。
他几年没有摸琴了,手上功夫愈发生疏,要多练练。
他说:“这几年太忙了,没这些闲心逸致,以后有你分担一些,我也能偷偷闲了。”
乌平之给他捧得,笑成了傻子。
如此这般,夫夫俩过了数月的日子,稳稳当当。
成亲的日子好,这几个月,他们过了腊八、新年、元宵,乌老爷还过了个寿辰。
事情密集,洪楚不声不响,把乌平之的年礼省了。只在腊八备上腊八粥,除夕一起守岁过节,元宵节再滚个元宵,送份得宜的礼。
乌平之根本没看出来他把家中事务、夫夫感情也当做生意一样在经营,这让他颇为满意。过日子也不是很难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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