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乌平之洪楚
作者:羽春
雁塘县是位于南方的一座小县城,在景朝的国土之上,和其他众多南方小县城一样,毫不起眼。
对乌平之来说,它却是很特别的一座小城。
和周边山多或水多的县城不一样,雁塘县背靠山,面朝水,可耕种面积大,只是水源略远,百姓浇水吃水不便。多挖沟渠引水下田,就能成为一块风水宝地。
沿着山脚,往东边去,会看见一块块的田地。它们错落有致,像是山神的大脚,一步一步,间隔有序。
顺着“大脚”踩踏的方向,能看见在田埂上穿梭的人群。有人下地,钻到甘蔗林里,掰断一根,又从中折一下,左咬一口,右咬一口,被田埂上的人催着喊着,还在慢悠悠啃甘蔗,不肯说一句甜不甜,只说:“你家没有甘蔗啊?甜不甜的,你去折一根吃了试试就知道了!”
这话着实让人心痒痒,有些年轻汉子经不住刺激与诱惑,当即在田埂上奔跑起来,找到自家的田地,跳进去精挑细选了一根矮小的甘蔗吃了尝尝。
年长者会追着骂几句败家玩意儿,说这甘蔗都是卖钱的,嚷嚷着年轻人不懂事。但他们嘴里被堵上甘蔗以后,又会笑呵呵说真甜。哪怕他们嚼都没嚼一下,甘蔗的汁水都没咬出来。
他们来得太早,清晨风凉,一阵跑动的喊叫,遥遥传出十足的喜悦,发出丰收的声响,再往外扩一扩,向着东边去,可以看见一支长长的车队朝着田地驶来。
沿途都有百姓在吆喝,说着“先收我家的甘蔗,我家的甘蔗种得好!我家的甘蔗甜!”但他们得到的话只有:“你们先收了捆起来,待会儿我们回来就收!”
百姓们舍不得。甘蔗离了根,见了太阳,晒跑了水分,就不压秤了!虽说只有一会儿的日光,他们也小心防范着。
车队往前走,远远就有人叫喊,田埂上的人群,不分男女老少,有把力气的都下地,抓紧折甘蔗。再一捆捆的抬到田埂上称重、结算银子。
这一家差不多了,下一家也跳进了地里。像下饺子似的,一锅一锅的开了。
今天有一件喜事,在大雁湖畔,新开了一间特别大的蔗糖坊。当地县官特来助阵,一清早的,送来许多大鞭炮,只等着蔗糖坊招牌上的红绸扯下,就有人点起一挂挂的鞭炮。炮声齐鸣,惊动湖岸边的鸟雀,群鸟飞起,在日出的时刻,给红日映照的湖面增添了一道流动的风景。
乌平之站在蔗糖坊大门前,回身仰头,看见悬挂梁上的招牌。它有个很朴实的名字,大雁糖坊。
他心中感慨颇多,回首对门口聚着的掌柜、伙计,还有围观百姓讲了几句场面话,然后体面的退下,让他们进场收拾。
一车车的糖料运来,糖坊正式开工,里外一片叫好。
乌平之视线四巡,没有找到洪楚。他沿着巷中小路,左拐右绕,再出来,已经是片荒野之地。这里靠近大雁湖,隔着一片芦苇地,往前再走走,到了湖岸,会有一片被踩实的草地。
在这片草地上,立着一根木桩。有条小船绑在上面。
洪楚坐在船上,穿着一件暗蓝色的衣袍。早晨的日光落在他身上,照在小船上,铺在湖水上。像一根点燃的蜡烛。
船做烛芯,洪楚就是炽烈又小巧的蓝焰,太阳都成了陪衬,是红红的火苗。
乌平之看他,总觉得像是蓝色的火焰。哪怕洪楚穿上红衣裳,他也这样觉得。
他干咳两声,引洪楚回头,才展颜笑问:“你不去糖坊看看?”
洪楚神态放松,答话自然,“这件事不会出岔子,我去不去都行。”
他还打趣乌平之,道:“我又不是县官,不用给百姓们信心,也不用与民同乐。”
做成一个生意很简单,快则几天,慢则数月,就能见到成效。先是回本,再是挣钱,然后翻倍,扩大经营,再挣更多的钱。完成积累,需要数年的光景。才算小有资财,成为一地富商。
而以县城为发展,快则数月,慢则几年,才能见到些微成效。先是找到合适的发展路线,再是动员百姓,然后见到成效,继续动员百姓,再见到成效,再动员百姓。当他们都坚信能因此挣到钱的时候,有大量的人参与进来,这件事才算成了一半。
过程中有诸多艰难,都在一次次的寻找与动员里,也在一次次的矛盾冲突里。天气影响收成,年景影响价格,价格又关系着一张张嘴巴、一个个肚子,是一条条活生生的命。
他们小步慢走,耗时四年,才走到今天,从让百姓尝试,再到小小的糖坊收货,然后一步步扩大到雁塘县最大的糖坊,在周边府县扬名,有了支柱产业。
乌平之和洪楚都出自商户,知道创业容易守业难的道理。到现在,才是新的开始。
乌平之恭喜他,说:“今年年景好,种甘蔗的百姓多,你的糖坊要挣大钱了。”
洪楚在船上换了个位置坐,邀乌平之上船。
他说:“可惜,你的考绩过了。不然只此一样,便可调任回京了。”
洪楚早说过,乌家办得最好的一件事是会藏富。到地方当官,乌平之办得最好的一件事也是藏富。他藏富于民。
在种植甘蔗时,他还做了许多努力。商户出身,使得他见识广阔,知道众多挣钱的营生,也了解很多东西怎样挣钱。他靠着这点能力,物尽其用,在县城里,以街坊为界限,再到村落,一街街走,一村村访,帮着很多人家找到了副业。实在不会的,他就让人搭着养鸡养猪。
这样为民的县官,才值得百姓信赖,才会听他的话,种甘蔗试一试。也在挣到银子以后,吸引更多的人参与进来。
而也是这种很笨的行为,让他的同僚、上司们,都没有过多注意他,给了他足够的时间。
小溪聚大河,大河势不可挡。
只可惜,三年一次考绩,在第三年时,他的风评很好,政绩却略差一筹。熬了四年,还是小小县官一名。
乌平之拎着官袍下摆,灵巧地踏上船,坐在船板上。官袍猩红,却压不住暗蓝的色调。正如两色火焰,灼目而不相欺。
小小的船只,坐下两个人,互相都要收起腿脚,才能避免一些不必要的碰撞。
乌平之动作收敛,眼神却不收敛。他直直望着洪楚,说:“不可惜。”
话里的未尽之意,洪楚瞬时领悟——因为这里有你。
水波荡漾,湖面起波澜,小船载着两个人,起伏平平。洪楚静静坐着,想到了他们在雁塘县重逢的那天。
那天天气不大好,天上乌沉沉一片,天黑得更早。
他精挑细选了荒芜无人的地方,乘船湖上,去试探一个族兄。
从洪家离开后,他领着族中小辈一路往南,去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风景民俗,却始终没有留下。
这这那那的生意机会众多,有些地方甚至没有复杂的势力,很适合扎根。走得越久,放弃的机会越多,族亲们的声音也就越大。这些跟他出来的人,有一部分心思浮躁,初时的豪云壮志,在赶路的疲惫里消磨殆尽,换上了看不见前程的不安与焦急。他们明里说,暗里骂,有人想要拉一伙人单干,有人想要取代洪楚,当这一脉的领头人。
洪楚最烦不听话的人,尤其是亲人。很多事情都没有道理可讲。
他明明知根源,还不能直接撵人。因为他们都被族里除名,算下来都是他“害”的。
他只能入局一场,等着别人先陷害他,他再反击,争一个名正言顺。
试探结果如他所料,那位族兄干脆利落,连句宣泄的脏话都没说,更不讲什么道貌岸然的话,提灯四望,直接把洪楚推下了船。
洪楚敢来,自然有安排。族兄也是。
湖下有一片争斗,他也在一开始就喊了“救命”。这是他为求稳妥设定的信号,自己人不可靠,还能吸引附近百姓的注意。
没想到那么巧,他引来了乌平之。
水下的人混乱。乌平之划船过来,两方不认得他的人,都当他是对方的帮手,一起打他,也跟着落了水。
他能来救人,就是会水的。哪成想,到了水下,还有人打他。打得他措手不及,只能断断续续地叱喝:“哪来的贼子!竟敢杀害朝廷命官!?”
天黑水黑,因他这句话,一场内斗,在慌乱里结束。
上了船,一帮湿漉漉的人在船板上互相打量,狼狈的乌平之和狼狈的洪楚重逢了。
洪楚错愕惊讶,乌平之却突地由怒转窘。余下一帮战战兢兢等着他发话的洪家人一声不敢吭。
那时已经十一月,天冷得很,落水再吹风,不一会儿,船上都是打喷嚏的声音。
洪楚让人准备干净衣裳,让乌平之进船舱换身衣服。两人再次见面,都穿着十分不合身的衣裳,围着一只小炉子烤火说话。湿淋淋的头发用发带松松绑着,顾着点礼节。
衣衫薄,坐一会儿,就有人拿来薄被,他俩再裹一层。洪楚记得乌平之的表情,像是深夜闯进某哥儿的房里般,想看不敢看,抬头抬眸数遍,偏偏视线向下,神态惊喜又克制,大胆看洪楚一眼,眼神欣赏又无奈。也有几分担忧、疑惑,表现复杂又青涩。
两人客套聊了些有的没的,话说得密,气氛不错,但他们都知道,这也只是客套罢了。做商人的,都会这一套说辞。跟另一个同样会的人讲起来,就跟背书似的,你一句,我一句,无聊至极。
不一会儿,有人从乌平之的小船上拿来了他的随身物件。
有帽子、印章、钱袋,还有一把乌木折扇。
乌木成色好,整体同色,没有瑕疵、凹痕。在外侧的扇骨上,镌刻着一行小字。我觉君非池中物,咫尺蛟龙云雨。
这是洪楚赠给乌平之的谢礼,也预祝他金榜题名,所以选了这一句词。没想到乌平之还把扇子带着。
这个时节,不是用扇子的时候。
洪楚心有所察,这份普通的谢礼,也就有了耐人寻味的意思。他没戳破。
乌平之愈发不好意思,想走。
他换了衣裳,头发湿着,夜里回去,怕人看见,会对洪楚有猜疑,便有犹豫。
洪楚笑了笑,道:“不用管我,我不会在这里久留。可能过几天,我就会走了。”
他都要走了,管这里的人怎么说呢。
哪知道他说了不会久留,乌平之反而不急着走了,一屁股坐得稳当,都能自己倒茶喝了。
因要分离,下次不知什么时候见面,由此,乌平之再次判断他们之间不可能,于是坦然随性,大胆攀谈。
船舱里陪着的几个人低低发笑,乌平之没理,脸都没红。
他们再谈天,就变得有趣多了。
乌平之说了他上任雁塘县的时日,讲了他来湖上的目的。
他足够风趣,分明是憋闷、憋屈的事情,是出来讨清净的无奈之举,让他说得笑点密集,洪楚都跟着笑了好一阵。
因他笑了,乌平之讲话更加大胆。
他光明正大的找洪楚聊天,心都狂了,有几分肆无忌惮。而爱慕让他举止端庄,言语关切。
在逗趣里,他一点点引入家常话,在足够的家常里,他看着洪楚的脸色,问了今日湖里争斗的事。
洪楚没瞒着。他怎么离开洪家的,一路去了哪里,族亲们又是怎样的不满,他简要说了。然后告诉乌平之:“我还没想好要去哪里,到处都差点意思。”
那天晚上,他们聊了半宿,说到嗓子发干,头发也干了,才散场。
乌平之在船上歇了一个时辰,早上回衙门。洪楚让人还了船只,回了客栈。
这之后很多天,他们都没见面,谁也没找谁。
洪楚解决完家务事,已经是五天后。他们在雁塘县观光数日,到第十天定下离开的日子。
那天,他鬼使神差的去了大雁湖,又一次碰见了乌平之。
乌平之看见他,笑容明媚。
走近了,洪楚才看清他的神态。他的眼神很复杂。
他们就近找了间饭馆吃饭,乌平之跟洪楚说了很多雁塘县的事。
雁塘县现状、民生、作物、产业……甚至官场派系,还有他到这里以后,做出的规划与目标。
他说得很详细,一看就是深思熟虑过,想要在雁塘县干出一番事业的人。
乌平之很诚恳的请他留下,让洪楚在这里做点小生意。
“雁塘县没有大商人,很需要你这样的人才。我肯定会扶持你的,不仅是因为我们是朋友,还因为我需要这份政绩。你挣钱,我挣名,百姓们跟着喝汤吃肉,我们共赢。”
洪楚认真考虑,决定留下试一试。
有一个肯帮扶他们的县官,以他为首的新一脉洪家,会扎根更稳、更深。而乌平之这个人,让他觉着有点意思。
他取了商号名“东山”,有东山再起之意。乌平之说他是另起门户,不算东山再起,可以取旭日东升之意,用“东升”二字。
商号名大气顺口即可,洪楚没与他争,讨要了他的笔墨,挂到外面,一看就知道东升号跟县官有关系。
如今他们的目标达成了。
洪楚从竹篮里拿出两坛酒,递了一坛给乌平之,两人碰碰酒坛子,喝得豪迈。
他敬乌平之,“乌大人,你完成了承诺。”
乌平之吹着湖风,与他共饮数次,酒壮人胆,问出了他想问很久的问题。
“你现在自成一脉,那你在祖宗面前立的誓……还作数吗?”
他问的是洪楚终身不嫁的誓言。
洪楚不答反问,“乌大人,你算过命吗?”
乌平之点头。
他算过很多次,他自己去算、去求签,他爹也给他算命、求签。
洪楚又问:“那算命先生说什么,你就照着做?”
乌平之继续点头。
对啊,大家都是这么干的。
洪楚酒意熏脸,面颊微红,笑一笑,眼睛弯弯的,不似冷俏的腊梅了。
他说:“我就没这么讲规矩。他能解签做法,我为什么不能?世间只有这一种解法?我不信。以前有个算命先生说我克我爹,我连着三天,‘不小心’洒他一身茶水,他每天都要多换一身衣裳,急急忙忙的,逼得他说了一句‘你难道真克我’,这事就没了。后来又有人说我读书犯煞,我问怎么犯煞,他说我克兄弟。我就连着让家塾的兄弟挨先生的骂,还有的会挨板子,这事也没了。再后来,他们给我说亲,说再不成亲,我命犯桃花,这这那那的,后面的话我没记住。我隔天就让人去买了桃树,一家送两棵。这事也没了。”
他要改命,就不会信命。
不信命,又讲什么祖宗誓言?
洪楚说:“我不能嫁,但能娶啊。”
乌平之听得愣了下,转而失笑。
他说:“那你来娶我吧,我等这一天很久了。”
洪楚跟他碰酒坛子,问他:“你肯嫁我?”
乌平之肯。嫁娶就是个说法而已,又不是让他入赘。这算什么事?
洪楚又说:“对你名声不好。”
乌平之觉着挺好的。
舍个名声,总比洪楚被祖宗怨气缠身好吧。
他说:“名声是挣出来的,有舍有得,东边不亮西边亮。你就不一样,只能得不能舍。”
这件很重要的事,在糖坊开门的这天,两个人普普通通的定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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