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小心翼翼

  他目光落在墨逸轩苍白的唇上，那上面沾染了几缕从额头滑落的血丝，猩红与苍白交织，显得触目惊心。鬼使神差地，萧玉低下头，用自己衣袖上尚算干净的一角——那其实也早已被血污浸染，只是颜色稍浅——小心翼翼地、带着近乎虔诚的意味，擦拭着那些血迹。
  可血迹擦去了，那份毫无生气的苍白却更加明显，像是一朵即将凋零的雪莲，脆弱得不堪一击。
  萧玉凝视着那双失了血色的唇，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绝望与恐慌。他怕，怕这双唇再也不会扬起嘲讽的弧度，再也不会吐出那些或清冷或刻薄，却总能轻易撩拨他心弦的话语，更怕它们会永远这样冰冷下去，再无一丝温度。
  一股近乎疯狂的冲动攫住了他，让他暂时忘记了所有的礼教束缚，忘记了两人之间那微妙而紧张的关系。
  他想让墨逸轩暖起来。
  他想让墨逸轩活下去。
  哪怕只有一丝一毫的可能，他也要抓住，哪怕这举动荒唐无比，哪怕会让自己显得卑微不堪。
  萧玉的身体微微颤抖着，他慢慢地，慢慢地俯下头，温热的唇轻轻地、试探般地贴上了墨逸轩冰凉干燥的唇瓣。
  没有情欲，没有杂念，只有最纯粹的恐惧和最卑微的祈求。他甚至不敢深入，也不敢有丝毫亵渎的念头，只是这样贴着，笨拙地试图用自己唇上的温度，去驱散那不祥的冰冷。他模糊地想，如果能将自己的气息渡给他，是不是就能让他多一丝生机？就像凡人故事里说的那样，以吻续命，虽然荒诞，可他此刻已别无他法。
  他闭上眼，睫毛因为强忍着泪水而湿润颤抖，一滴滚烫的泪珠终于承受不住，顺着他的脸颊滑落，滴在了墨逸轩的颈间，然后迅速变得冰凉。
  唇瓣相贴的触感，冰凉而柔软，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墨逸轩身上独有的奇异甜香，以及淡淡的血的铁锈味。这味道让他心头发紧，也让他更加清晰地感受到墨逸轩此刻的脆弱与濒危。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拉得极长，每一息都像是在油锅里煎熬。
  萧玉甚至能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和墨逸轩几乎细不可闻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奏响一曲绝望的悲歌。
  他不知道自己保持这个姿势多久，直到他感觉到唇上传来一丝异样的湿润和腥甜。
  不是他的泪。
  是……血？
  萧玉猛地睁开眼，惊疑不定地微微抬起头，却见一缕殷红的血，顺着墨逸轩紧闭的唇角，缓缓溢了出来，颜色比额上伤口流出的血要深上几分。
  不是额头的伤，这血……是从他口中流出的！
  内伤？！他伤得比自己想象的还要重！
  萧玉的瞳孔骤然收缩，一股比先前任何时候都要强烈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般将他彻底淹没。他想要开口呼喊，喉咙却像是被什么死死掐住了一般，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发出几声意义不明的嗬嗬声。
  就在他心神俱裂，几乎要崩溃的绝望瞬间，枕在他腿上的墨逸轩，喉间忽然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的、压抑的……呻吟。
  那声音沙哑破碎，充满了难以言喻的痛苦，却又像是一道微弱的电流，瞬间击中了萧玉几乎麻木的神经，让他浑身一颤。
  “墨……墨逸轩？”
  他僵住了，连呼吸都忘了，所有的动作都停滞下来，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墨逸轩的脸。
  墨逸轩的眼睫，在昏暗的光线下，似乎……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萧玉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又猛地松开，巨大的落差让他一阵头晕目眩。他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化的雕像，唯有那双瞪得几乎要裂开的眼睛，死死地胶着在墨逸轩那微微颤动的睫毛上。
  是错觉吗？
  还是绝望中滋生的幻象？
  他不敢眨眼，生怕一眨眼，那微弱的、几乎不可见的颤动就会消失，连同他心中刚刚燃起的、如风中残烛般脆弱的希望，一同湮灭。
  周遭的一切都仿佛消失了，山洞的阴冷，空气中弥漫的血腥气，甚至连自己唇上残留的、属于另一个人的冰凉触感，都在这一刻被无限淡化。他的整个世界，只剩下眼前这张苍白如纸、却因那细微颤动而陡然生动起来的脸。
  几息之后，那如同蝶翼般轻颤的睫毛，再次动了动。
  这一次，幅度更大了一些，也更清晰了一些。
  不是错觉！
  萧玉猛地倒抽一口凉气，胸腔里那颗几乎停止跳动的心脏，又疯狂地鼓噪起来，撞击着他的肋骨，发出沉闷而急促的擂鼓声。巨大的狂喜如同汹涌的潮水，瞬间冲垮了他紧绷的神经，泪水再也无法抑制，争先恐后地从眼眶中滚落。
  他张了张嘴，想喊墨逸轩的名字，却发现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喉咙像是被砂纸打磨过一般，只发出几个破碎的音节：“墨……你……”
  就在这时，枕在他腿上的墨逸轩，眉头极其轻微地蹙了一下，似乎正承受着巨大的痛苦。紧接着，又是一声低哑的、带着浓重痛楚的呻吟，从他溢血的唇间溢出。
  这声音不再像之前那般细不可闻，虽然依旧微弱，却真真切切地传入了萧玉的耳中，像是一剂强心针，注入了他几乎枯竭的心脉。
  “墨逸轩！”这一次，萧玉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虽然依旧嘶哑颤抖，却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和急切，“你醒了？你感觉怎么样？”
  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尖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抖，轻轻拂开墨逸轩额前被冷汗和血污濡湿的碎发，生怕自己的动作会惊扰到他，或者给他带来更多的痛苦。
  指腹传来的，是冰凉的、带着湿意的皮肤触感，但似乎……又比刚才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生气。
  在萧玉紧张而期待的注视下，墨逸轩那紧闭的双眼，眼皮下的眼珠似乎滚动了一下。然后，像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那长而密的睫毛缓慢地、艰难地掀开了一条缝隙。
  一线模糊的光亮刺入眼帘，墨逸轩的瞳孔下意识地收缩了一下，涣散的眼神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聚焦。
  首先映入他眼帘的，是一片有些模糊的、暗沉的石壁。然后，是近在咫尺的、一张写满了焦灼、担忧和……泪痕的脸。
  是萧玉。
  墨逸轩的眼神有片刻的茫然，似乎还没完全从混沌的黑暗中挣脱出来。他看着萧玉，看着他通红的眼眶，看着他脸上未干的泪痕，看着他因为急切而微微张开的唇。
  意识像是沉在水底的石头，一点点缓慢地上浮。
  痛楚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四肢百骸仿佛都被碾碎重组，尤其是胸口，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难以言喻的剧痛，让他几乎喘不过气。喉咙里也火烧火燎的，带着浓重的血腥味。
  他记得……那道可怕的剑光，记得自己替萧玉挡了一下，然后……然后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萧玉会在这里？
  他为什么会枕在萧玉的腿上？
  而且……他们的距离，是不是太近了点？
  墨逸轩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萧玉的唇，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不自然的红润和湿意，与自己唇上那冰凉干裂、还带着血迹的感觉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一个模糊而荒诞的念头，如同电光石火般，在他混沌的脑海中一闪而过。
  刚才……是错觉吗？那温热柔软的触感……
  他试图开口，想问些什么，但喉咙的剧痛和胸腔翻涌的气血让他根本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能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更加痛苦的闷哼，同时牵动了嘴角的伤口，更多的血沫从唇边溢了出来。
  “别说话！”萧玉见状，脸色又是一白，连忙按住他，声音带着哭腔和不容置疑的急切，“你伤得很重，别动，也别说话！我……我去找人！我去找药！”
  他一边说着，一边慌乱地想要起身，却忘了墨逸轩还枕在他的腿上。这一下动作太大，不可避免地牵动了墨逸轩的身体。
  “呃……”墨逸轩再次发出一声痛苦的抽气，眉头皱得更紧了。
  萧玉瞬间僵住，懊恼地低咒了一声，连忙稳住身体，不敢再乱动。他看着墨逸轩痛苦的神情，心疼得无以复加，眼泪又一次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对不起，对不起……”他语无伦次地道歉，声音哽咽，“弄疼你了……你别动，我……我该怎么办……”
  他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手足无措，脸上写满了慌张和愧疚。
  墨逸轩看着他这副模样，看着他脸上真切的担忧和急切，还有那不断滑落的泪水，心中某个地方，似乎被轻轻触动了一下。他虚弱地抬起手，似乎想要去擦拭萧玉的眼泪，但手臂沉重得如同灌了铅，才抬起一点点，就无力地垂落下去。
  他的眼神依旧有些涣散，但看着萧玉的目光里，却多了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他微微张了张嘴，用尽力气，吐出几个几乎轻不可闻的字眼，沙哑得像是风吹过破败的窗棂：
  “……哭……什么……”
  萧玉听到那沙哑虚弱的三个字，仿佛被烫到一般，泪水反而更加汹涌地夺眶而出。他想止住，却怎么也止不住，只能胡乱地用袖子去抹，动作慌乱又笨拙。
  “我……我没哭……”他哽咽着反驳，声音却抖得不成样子，带着浓重的鼻音，毫无说服力，“我只是……只是眼睛进沙子了……”
  这种时候，这种地方，哪里来的沙子？连他自己都觉得这个借口蹩脚得可笑。
  墨逸轩看着他那副明明哭得稀里哗啦，却还要嘴硬逞强的模样，胸口翻涌的剧痛似乎都减轻了一丝。他想扯动嘴角，或许是想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但伤势太重，连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都做不到，反而牵扯得伤口更痛，让他忍不住又蹙紧了眉头，轻轻抽了口气。
  萧玉立刻紧张起来，也顾不上擦眼泪了，双手小心翼翼地捧住墨逸轩的脸颊两侧，急切地问道：“怎么了？是不是又疼了？你别动，千万别动！”
  他的指尖冰凉，带着未干的泪痕，触碰到墨逸轩温热的皮肤时，两个人都微微一颤。
  墨逸轩的目光落在萧玉那双通红的眼睛上，那里面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担忧和焦急，像是一汪清澈却又被搅乱了的泉水。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地，又一次滑落到萧玉那微微红肿、泛着水光的唇瓣上。
  混沌的记忆碎片再次浮现，那柔软温热的触感，那带着一丝生涩却又急切的气息……似乎不是错觉。
  这个认知让墨逸轩的心跳漏了一拍，尽管身体虚弱到了极点，一股奇异的热流还是不受控制地涌上脸颊，耳根也微微发烫。他有些狼狈地移开视线，看向头顶上方昏暗潮湿的石壁，试图掩饰自己突如其来的不自在。
  萧玉并没有注意到墨逸轩细微的神情变化，他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对方的伤势上。他看着墨逸轩胸口那被鲜血浸透、几乎看不出原本颜色的衣襟，看着他苍白如纸的脸色和唇边不断渗出的血沫，心如刀绞。
  “不行，不能这样下去……”萧玉喃喃自语，声音依旧带着颤抖，但眼神里却多了一丝决绝，“你失血太多了，伤得太重了，必须马上止血，马上用药！”
  他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慌乱和哭泣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他小心翼翼地，尽可能轻柔地，想要查看墨逸轩胸口的伤势。他的手指颤抖着，缓缓靠近那片触目惊心的血污。
  “别……碰……”墨逸轩感觉到他的意图，再次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微弱，却带着一丝抗拒。伤口处传来的剧痛让他本能地排斥任何触碰。
  萧玉的手指僵在了半空中，距离墨逸轩的衣襟只有寸许。他看着墨逸轩紧皱的眉头和强忍痛苦的神情，心脏又是一阵紧缩。
  “我知道疼，我……我尽量轻一点……”萧玉放柔了声音，带着一丝哀求和安抚的意味，“逸轩，让我看看，好不好？不然……不然伤口会一直流血……”
  “逸轩”两个字，从他口中吐出，带着一种异样的亲昵和柔软，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他以前，似乎从未这样称呼过墨逸轩。
  墨逸轩也因为这个称呼而微微怔住，涣散的眼神似乎清晰了一瞬。他看着萧玉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眼中的恳求和那份不容错辩的真切关怀，心中的那点抗拒，不知不觉就消散了。他没有再阻止，只是轻轻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似乎是默许了。
  得到许可，萧玉这才松了口气。他咬了咬下唇，稳住微微发颤的手指，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地，试图解开墨逸轩胸前那染血的衣襟。
  衣物早已被鲜血浸透粘连，稍微一动，就牵扯着皮肉，带来新的痛楚。墨逸轩的身体不受控制地轻轻颤抖起来，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但他紧咬着牙关，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萧玉看在眼里，疼在心上。他的动作更加轻柔，几乎是屏住了呼吸，指尖如同拂过最脆弱的蝶翼。昏暗的光线下，他只能勉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