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坏柚柚

  多余的呼吸声，稍有风吹草动，
  贺远便发现了，
  那人的手还没伸出来，
  贺远已经扯了浴巾将明柚裹起来抱好，
  一掌将这可疑的人打飞。
  “带下去，查。”
  事情只在一瞬之间，等明柚挣脱浴巾，重新看见外界，刚刚的人已经不见了，
  只有一盘水灵灵的香蕉留在原地，
  吸引柚柚流口水。
  “阿远哥哥。”
  明柚游过去，趴在台面上让贺远给他扒，
  贺远却让人又换了新的进来，
  不过没关系，哪一盘香蕉都是水灵灵的，柚柚都爱吃。
  贺远给他扒了半根，
  明柚美滋滋的吃香蕉，
  整个人都冒着一种欢快的感觉，
  “柚柚认识刚刚的人吗。”
  贺远顺着刚才那人的目光看过去，
  映入眼帘的是明柚的左肩，
  指腹摸了摸，这地方贺远倒是一直都知道，
  胎记，亲近之人才会知晓，
  对方似乎很激动，
  或许是明柚的亲人也说不定。
  明柚却不认得对方，是很陌生的人。
  贺远派人去查对方的身份，
  没多久，送来了身份明细，
  孙府的下人，三个月前孙大人升了官，全家从苏州进京，
  这次冬猎，一应后备支援，人员分配，是孙大人在管。
  孙府的下人出现在这，不奇怪，
  唯有一点，
  贺远的目光落在此人的名讳上，
  明序。
  熟悉的人名，
  那个走失的明家少爷，
  竟然与明柚是旧相识。
  一个无人的厢房，
  明序被关在这，
  比明柚大不了几岁的年纪，多年流落在外，贺远想套话并不难。
  几问几答间，摸清了事情原委。
  当年，明序的父母是守城官，战死沙场，淮阳城沦陷，便派了亲信将幼子送进京城，
  与之同行的还有另一个明家，
  同明序的大家族不同，明柚出生在普通的富商之家，借着同姓之谊，依靠当地豪强明家，勉强算明家旁系，
  淮阳城出事，他们早早收拾东西逃命，
  目的地是京城谢家，
  可惜行至半路，遇到一伙兵匪，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他们被盯上了逃脱不得，只有三两仆人护着明柚与明序逃命，其余人生死不知。
  明柚几人走到苏州，仆人死的死，跑的跑，就剩当年的老管家一人带着两个孩子。
  那时，明柚年纪实在太小，连日颠簸，扛不住发起高热，为了给明柚治病，银钱都花光了，
  几个人连吃饭的钱都没有，蜷缩在桥洞底下苟活，
  或许是要死了吧，
  一日又一日，食不果腹，
  明序稍长几岁，他看到明柚饿的一直哭，终归是舍不得，
  老管家不能离开明柚，不然其余的流民会把他们生吞活剥，
  为了活命，明序将学的君子礼仪统统摒弃，去偷去抢去乞讨，一定要为明柚换一口吃的。
  最难的时候明序偷偷划破手指，供养明柚，
  不过并没有几次，
  明序出去次数多了，染了时疫，被丢进了乱坟岗。
  没过多久时疫大幅度爆发，城门封禁，老管家来不及寻人，带着明柚从狗洞里钻出去。
  此后奔波数月，乞讨为生。
  九死一生，来到谢家门口，
  之后的事，明序就不知道了，
  或许再没人知道，
  当年，两个人衣着破烂，浑身恶臭，来到地位尊崇的谢家，拿出当年的信物妄图相认。
  卫夫人卫云舒知道后，只远远看一眼，并不许他们进门，
  两家祖上是故交，有过命的交情，曾经给孩子们订过一门亲事。
  遥遥望去明柚那么小的年纪，若要履行亲事，必然落到二少爷谢屿身上，这不是卫云舒想要的，
  她最宠爱谢屿，想给谢屿寻一位娴静淑雅的贵族女子做妻子，急急的把二人赶走，什么情况也没问。
  又将此事隐瞒，将信物交给谢崇，也将这门飘缈的亲事许给了谢崇，免得未来同谢屿争抢。
  这些事若卫云舒不说，可能永远不会有人知道。
  贺远猜测着，那位老伯约莫看过明将军的托孤信，知道了两家的渊源，明柚去谢家不成，为了活命，便自己伪造了书信送明柚来贺家。
  反正淮阳城知情人基本上死绝了，
  死无对证。
  明柚说的那些打他的坏人，大概就是不许他们进门的谢家府兵。
  贺远让人把明序放了，好生照料，
  转身去房里寻明柚，
  夜色深沉，明柚窝在锦被里睡的正香，
  贺远单膝跪在床前，
  把明柚露在外面的手重新塞进被子里，
  指腹贴着小脸轻抚，
  明柚是个可怜孩子，
  贺远忍不住怜惜他。
  第二日，贺远便向孙大人将明序讨来，
  提起这事，孙大人面色有些古怪，
  孙家仆从没有几千也有上百，孙大人能记住明序，实在是这孩子太聪明了，
  曾经帮过他不少忙，
  不然也不会把明序从苏州带到京城。
  现下贺远出言讨要，孙大人面露犹豫，
  总担心明序出了孙家会背后捅他们一刀，
  直到贺远点出了明序的身份，孙大人才不得不同意，
  战死沙场明将军的孩子可不是能给他孙家做奴仆的人。
  明序留在了贺家，
  日后同明柚一起去太学，
  贺远介绍两人认识，
  明柚刚睡醒，还懵懵的，趴在贺远肩上，
  茫茫然伸着小手给明序握住，
  “柚柚，我是哥哥。”
  明序这么介绍自己，语出惊人，
  目光一寸一寸扫过明柚的脸庞，
  看的很仔细，
  没有当初分别时的面黄肌瘦，
  更像他初见明柚那天，是明柚的周岁宴，
  漂亮的孩子，玉雪可爱，
  抓周时一把抓住了他腰间的玉佩，
  至此两人便分不开了。
  贺远听见明序这话，蹙紧眉头，却也没反驳，
  若硬要算，确实能称一句哥哥，
  明柚的亲人很少，多一个也能多陪陪他。
  明柚看看明序，又看看贺远，
  没思考出个所以然，
  小手挣开，抱住贺远，
  脑瓜趴在另一侧，不理人。
  贺远自然是纵着他，
  带着明柚用早膳，
  三个人同桌吃饭，
  明序也不生气，
  柚柚年纪小，不记得他很正常，
  今日，握过手就算重新认识了。
  明序暗暗观察着贺远对明柚的态度，
  很好，好到不可思议，
  会跪下给明柚穿鞋袜，伺候他梳洗，还会连夜处理公务，只为了第二天能带着明柚出去玩。
  明序跟在二人身后，不远不近的距离，
  明柚在前面撒欢似的跑，贺远跟着他，
  两个人亲亲密密说着什么，
  大多是明柚在说话，稚嫩柔软的嗓音，讲话很清晰，
  他们分别的时候明柚还不会讲话，
  这两年，明柚长得很好，
  锦衣玉食，没有吃过半点苦，
  这样就很好，明序对明柚顶替他身份进贺家的事没有丝毫怨恨，
  甚至庆幸，当初将那封信拿出给老管家看过，
  否则今日他大概很难再见到明柚。
  前面，贺远带着明柚慢慢走，
  他答应了带明柚去看小鹿，
  一路上，明柚走走停停，
  对森林里的事物很新奇，
  手里提着个竹篮，
  小小的身影在森林里穿梭，
  一会儿蹲在角落里挖出几个色彩鲜艳的毒蘑菇，
  一会儿又捡到几个松果，橡子，
  ……
  别看年纪小，一路下来，数明柚最忙。
  后面走累了，
  贺远一手提着明柚捡的战果，一手抱着明柚，
  他们往森林深处走，
  汩汩的水流声传来时，目的地便到了，
  麋鹿汇聚在这喝水，他们远远看着，
  贺远提前叮嘱过，不可以讲话，会把它们吓跑，
  明柚乖乖捂着嘴巴，圆圆的眼睛看着远处的鹿群，
  有只小鹿落单，他们还凑近去瞧了瞧，
  明柚绕着小鹿转圈圈，想摸又不敢，还是贺远抱着才敢轻轻摸一下，
  有捕猎的士兵过来，看到几人在这，
  以为这是贺远的猎物，
  便绕道走了。
  等明柚看完小鹿，旁边草丛里突然冒出一只母鹿，虎视眈眈盯着他们，
  忌惮于贺远身上的弓箭不敢动作，
  “阿远哥哥，那是它的好朋友吗。”
  明柚两边都瞅瞅，小声的问贺远，
  明柚没有母亲，贺远自然不会告诉他那只母鹿是小鹿的母亲，
  顺着明柚的话解释，
  “是朋友，好朋友来接它回家了。”
  “那我们也回家吧，阿远哥哥，不要让它的好朋友等着急了，它们就不能一起玩了。”
  明柚还担心自己会打扰小鹿和朋友玩，
  不知道这些东西都只是猎物而已，
  天真单纯，
  当着明柚的面，贺远无意猎杀，
  他们相伴而归，正如来时一样。
  明柚叽叽喳喳同贺远有说不完的话，
  只有身后的明序形单影只，
  明柚看着他，觉得这个人有点可怜，都没有人和他说话，
  迷迷糊糊想起来自己也没有和对方打招呼，
  好坏，
  是坏柚柚了。
  趴在贺远肩上，偷偷看后面的明序，
  抿着小嘴，把自己谴责了一下，
  又不想认错，
  因为柚柚也想做哥哥嘛，
  小小的明柚决定下午同明序说说这件事，
  如果明序喊他哥哥的话，
  明柚就和他做个好朋友。
  打定主意，明柚光明正大的盯着明序看，
  水汪汪的眸子，清透见底，可怜可爱，
  明序也看着他，心下一软，唇角挂着一抹浅笑，看起来很好说话的模样，
  还没有柚柚会凶人，
  明柚更有底气了，
  下午申时，端着小搪瓷碗独自敲响了明序的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