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再入梦境

  这种感觉，就好像在照一面模糊的镜子。

  不同的是，那双眼睛里没有他惯有的、用来伪装的笑意，也没有隐藏在眼底的谨慎与疏离。

  只有不曾掩饰的淡漠，和一种未染世事却已染满血色的凛冽杀意。

  那是……年轻时的……原身？

  脑海中兀得浮现出那被绣在衣领的工整绣字。

  “十四”。

  张淮年回过神，察觉到异常：他难道能看见我么？

  这个念头刚刚出现，身后就传来一道粗犷的声音。

  “还挺敏锐嘛，小子。”

  只见身后约莫三五步远的阴影里，不知何时竟站着一个男人。

  这人约莫三四十岁，下颌留着一圈青黑色的短硬胡茬。相貌平平，放在人堆里压根认不出来，唯独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他穿着一身粗布短打衣衫，外头罩一件磨得发亮的皮坎肩，裤脚扎进厚底靴里，整个人透着股江湖气息。

  几乎在他开口的同时，少年面上露出一丝戒备的神色，手中的刀握得更紧，刀尖微抬，身体重心下沉，已是一副攻守兼备的姿态。

  那大叔对于这反应似乎见怪不怪，从鼻子里哼笑一声，将嘴里叼着的草茎吐出来。

  “张家的，刚放出来见见世面？”他语气笃定，像是对张家人很是熟悉，“手艺不赖，就是地方没挑对。这穷酸坑里除了这头能蹦跶几百年的老黑毛，榨不出什么像样的油水。白费力气。”

  少年沉沉的眼神扫过，没有说话也没动。

  大叔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地摇了摇头，视线瞟向那口石棺：“摸完就赶紧撤吧，小子。这阵子山里不太平，盯着死人饭碗刨食吃的可不止你一家。”

  他顿了顿，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周围，声音里染上一丝凝重：“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玩意儿。邪性得很。”

  说完，这人竟不再多留，意味深长地又瞥了一眼少年，转身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幽暗的墓道中。

  张淮年盯着那中年男人消失的墓道，心中有些疑虑。

  这梦境并未剥夺他的感官，但他却完全没有捕捉到那人离开的声响，脚步轻得仿佛完全没有重量一般。

  如果不是练过高深的屏气身法，那就是个顶尖的练家子。

  只是这人看起来不像张家人，却对张家的事很是熟悉，会是什么来路？

  墓室里的少年沉默了一会，确定那人已经离开，便开始快速检查棺材内明器。但那人有句话没说错，那就是这墓确实穷得叮当响，连件像样的明器都没有。

  一无所获，少年也不留恋，将匕首上的脏污擦干净，绑回小腿内侧，转身朝着墓穴的更深处去。

  张淮年下意识跟了上去。

  这一次他不再远远地吊在后面，而是将距离保持在两米之内。

  墓道前方出现了一处岔口。

  少年停在路口，伸出手，食指与中指并起，依次叩击左右两侧的砖壁。

  左侧传来一声极沉闷的回响，右侧的回音则带着一丝空腔。他没有丝毫犹豫，闪身进入了右手边的通道。

  越往里走，空气越发浑浊。

  少年忽然停下，从怀中取出一个细长的油纸包，里面是几支深褐色的线香。他取出其中一支，用火折子引燃。

  这东西似乎需要时间发挥作用，他找了个背靠石壁的角落盘坐下来，将线香小心地插在地面的缝隙中。

  随即就那么安静地坐着，背脊挺得笔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柱香。

  张淮年微微一顿，也在少年的斜对角坐下。

  这是一个很近的距离。

  明黄的烛火中，张淮年甚至能看到对方头顶有一缕不曾被束起的发丝，正不服帖地翘着，随着轻微的呼吸一下下轻轻晃动。

  而那张熟悉的侧脸，哪怕此刻浮现冷淡的神情，线条却依旧显得柔和，还残留着尚少年人的青涩。

  一种奇异的感觉在心头弥漫开来。

  想起方才那中年男人的话，这似乎是原身第一次下墓的经历？

  张家这种培养方式还真是……简单粗暴。

  张淮年看着那在幽暗光线下显得有些单薄却又异常专注的身影，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下弯了一下，带点说不清是自嘲还是别的什么的意味。

  这破终极系统挑人的眼光倒是精准，有一个算一个，专找这种无牵无挂，看上去死了都没人收尸的倒霉蛋。

  还真有点门道。

  他不愿再想下去，干脆也盯着那柱香，就在这时，那一直盯着线香的少年，眼神微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一缕飘动的青烟升起，缓缓飘向左侧一道不起眼的石缝。

  少年起身熄灭了线香，将其收回油纸包，随即用匕首撬开青烟指示的石缝边缘。那砖石并不牢固，反而意外的松动，很快，一个黑黢黢的盗洞口赫然出现。

  他没有丝毫犹豫，将匕首咬在口中，矮身便钻了进去。

  这盗洞极短，爬过不过几步，眼前便豁然开朗，是一间狭小的耳室。

  这地方似乎早被人光顾过，没什么值钱的物什，只有角落散着几件锈蚀得不成样子的工具和几只破旧的瓦罐。

  少年径直走向耳室最里侧，那里有一个小小的不起眼的壁龛。

  他伸手进去，摸索了片刻，将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长条状物件取出。

  由于角度的限制，张淮年只隐约看见解开的油布包里，好像露出了一把锈迹斑斑的铜钥匙。

  还没等他靠前，那个少年突然转过头。

  清冷而阴郁的声线淡淡响起。

  “你还要跟多久？”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地宫梦境如同被打碎的玻璃，骤然碎成无数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