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八十一章 强干弱枝

  同平章事李昉眉头微蹙，出列躬身问道：“杨都点检，以木梃人选拔禁军精壮，臣尚能理解，可后续种种安排，臣仍有不解——这般大动干戈，究竟是何深意？”

  杨骏目光扫过殿内百官，语气沉凝道：“李相公此言，正是诸位朝臣心中所惑。自唐灭以来，短短五十载，梁、唐、晋、汉四朝更迭，如走马观花，天下百姓流离失所，根源何在？无非是‘藩镇强、中央弱’！地方藩镇手握重兵，士兵自幼听令于藩帅，只知有节度使，不知有朝廷，稍有不满便举兵作乱，这才酿成五代乱象！”

  他抬手指向殿中的木梃人，继续道：“以木梃人选拔符合条件的精壮进入禁军，这只是‘强干弱枝’的第一步——让朝廷掌控天下最精锐的战力，让禁军成为无可匹敌的中枢力量。”

  “接下来，其二，各州府余下将士，尽数编入地方厢军，专司城防、漕运、赈灾等杂役，不得参与野战，彻底剥夺地方藩镇的野战战力；

  其三，朝廷将派遣京官担任巡检，分赴各州府抽查选兵情况，核对禁军花名册与实际战力，一旦发现地方官阳奉阴违、以老弱充数，即刻革职查办，严惩不贷；

  其四，推行更戍法，禁军将士定期轮换驻地，不得久留一地，同时设立三衙统兵，将调兵权与统兵权分离，构建‘兵不识将，将不识兵’的制衡格局，从根本上杜绝将领拥兵自重的可能！”

  殿内鸦雀无声，百官皆被这环环相扣的布局震撼。李昉脸上的疑惑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敬佩。

  王著心头豁然开朗：杨骏兴师动众兵分两路征讨南平，恐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南平不过是个幌子，真正的目的，是借着南征的兵威，威慑紧邻荆襄的淮南，让李重进不敢轻举妄动；同时趁新政推行之际，一步步削弱其兵权，断其作乱的根基。

  想通这一层，王著沉吟片刻，上前一步躬身道：“杨都点检深谋远虑，臣无异议！”

  余下百官纷纷躬身附和，异口同声道：“臣无异议！”

  郭宗训坐在龙椅上，感受着殿内凝聚的共识，深吸一口气，眼中满是少年天子的果决，朗声道：“准奏！”

  “臣等遵旨！”

  ……

  朝会的鼓乐余音渐歇，官员们正三三两两散去，杨骏刚要离去，袖角却被人轻轻一扯：

  “杨大人，且慢！”

  他回身一看，却是李昉含笑立在身后。杨骏驻足拱手，浅笑一声相问：“哦？李相公可是还有要事相商？”

  李昉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低了些，语气带着几分笃定：“哈哈，杨大人，南平那桩事，依我之见，大军陈兵边境之际，合该遣一文臣前往游说。我这里倒有个人选——显德二年的进士，张霭张伯云！”

  杨骏闻言，唇边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沉吟道：“此人之名，我亦有耳闻，素来以直言敢谏著称。只是……南平如今局势诡谲，此番出使，无异于深入虎穴，怕是凶多吉少啊。”

  李昉闻言却是连连摆手，眼底漾起几分慨然之色，声音也沉了几分：“杨大人此言差矣！我朝文臣，岂是贪生怕死之辈？莫非大人忘了，当年汉家使者的风骨？”

  南越杀汉使者，屠为九郡；

  宛王杀汉使者，头县北阙；

  朝鲜杀汉使者，即时诛灭！

  说到此处，李昉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眸中闪过一丝锐利的精光：“杨大人试想——若张霭此去南平，能不辱使命最好；可若是南平君臣敢对我朝使者动粗，这不正是我大周师出有名的绝佳借口吗？”

  杨骏轻叹一声，语气中仍有顾虑：“可我朝养士不容易啊，张霭乃栋梁之才，若有闪失，实为朝廷之憾。”

  李昉闻言，转头看向身后列班的官员，目光落在一人身上。那官员当即会意，昂首挺胸上前一步，躬身拱手，声音洪亮而坚定：“都点检大人，能为国尽忠效力，乃伯云心之所愿！”

  他抬眸看向杨骏与李昉，眼中毫无惧色，继续道：“南平虽处四战之地，却久承平，君臣昏聩，不足为惧。臣愿携国书前往，晓以利害，劝其归降；若其冥顽不灵，敢辱我大周威仪，臣便以一身热血，为我军南征铺路！届时还请都点检率大军，踏平荆襄，为臣雪耻，为国立威！”

  其言铿锵，掷地有声，令杨骏也不由为之动容。李昉看着张霭，脸上露出欣慰之色，转头对杨骏道：“杨大人请看，我朝文臣，皆有此等风骨！张御史愿往，便是最好的人选。”

  杨骏凝视着张霭坚毅的面容，心中的顾虑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满腔振奋。他抬手拍了拍张霭的肩膀，朗声道：“好！张侍郎忠勇可嘉！

  我准你与大军同行，携国书出使南平！到时若南平敢有异动，你可相机行事，朝廷与大军，便是你最坚实的后盾！”

  “多谢李相公与杨大人成全！”张霭躬身领命而退，眼中闪烁着赴汤蹈火的决绝。

  李昉在张霭离开后，眉宇间仍带着几分思虑，低声问道：“杨大人，强干弱枝之事，东西两京周围的节度使多是朝廷心腹，或是识时务之辈，想来都能遵旨执行。如今除了淮南李重进野心昭然，我心中还担心一人，恐生变数！”

  “你是想说澶州节度使张永德？”

  李昉神色凝重，深深点头道："确实如此！那张永德与李重进虽素有嫌隙，但说到底都是太祖郭威的亲信旧部。如今澶州地处南北要冲，若他们暗中联手，将军这里莫非已有了应对之策？"

  杨骏抬起头，嘴角勾起一抹深意的浅笑：“权和钱，他们总会图一样吧？”

  李昉先是一愣，随即会意地笑了，眉宇间的愁云渐渐消散。他何等通透，瞬间便明白了杨骏的布局：李重进的拉拢也只能给钱财，皇帝的位置李重进还想做呢，可若是能安安稳稳地拿到银子，谁又愿意铤而走险，去做那杀头的勾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