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三章 灵光一线
作者:泠泷声
至少在今日之前,屠伐认为自己从不是个情绪十分偏执的人。
他确有执迷之事,甘为心中所求赴汤蹈火,肝脑涂地——可天地间只要活着,人人都有。
为憧憬的生物修仙,走至能与真龙并肩之处,为此献出一生这种事,旁人或许听来愚昧,但屠伐想,这是他的事,中间诸多弯弯绕绕,纵然说出去不光彩,也不至于有罪。
这世上最不该降罪于他的人就是云弄,是真龙一族。
可黄金台下的云弄满身鲜血,怨毒又仇恨的目光望过来,那眼神如有实质,化作比兵器库中更锋锐万分的武器,也许远胜暴政三刀。
云弄点化了他,偏偏又打碎了他。
“……你真够狠心的。”
断刃扎进胸腹,只有一声轻响,濡热的血自喉间涌上,顺着云弄唇角溢出,无声无息。云弄似乎不觉得痛,只轻轻咳嗽了一声,又涌出些血沫。
如今不需再隐瞒遮掩,屠伐周身始终环绕着的那圈灵光便散去,脸上的血痕已越爬越多,纵横撕裂,布满肌肤。
手中的刀越扎越深,很快只余下个象牙白色的刀柄,血多得屠伐几乎握不住,声音竟比云弄这个被刺得更颤,“……整整九百年的供养,竟还换不回你的半点骨气,我看透了,你此生确实难成大事。”
他压低温润的喉咙,犹如金玉相震,满含苦痛与愤恨。
“可你选错了人。”
宽大的手掌一把掐住云弄的喉咙,骨骼在其中一寸寸断裂,云弄的双眼暴然睁大,屠伐却并未放松半分:“九百年前,若早知道你存了金蝉脱壳的心思,当初就该选我……天地间唯有我,真心景仰你、并且热爱你的族群,能够承袭真龙族先祖的……意志。”
嘎嘣。
一声脆响,云弄的脊骨碎裂在屠伐掌中。
陡然失去支撑的身躯向右一歪。
屠伐一瞬间觉得窒息,被冷兵穿胸的人似乎瞬间调转成了他,手中则像托了块千斤重的巨石般,让他不堪重负。
云弄的头断线娃娃似的垂在脑后,手里也脱力地滑落至一边。
血不住下坠。
黄金台下的泥土浸透了血,四周散发着铁锈腥甜与死物的恶臭,不分彼此地混合,叫人窒息。
还好神仙是不会就这样死的,云弄还有气,足够屠伐再将那些被孟玄鱼归还的东西取出来,转放到自己身上。
他将云弄一把甩出黄金台的遮蔽,任凭对方脱力的身躯陷在泥中。
全然不顾这曾是自己全心景仰的生命。
屠伐左手中,半截惨白之物渗出阴森寒意,断口锋锐如刀。
是一段龙脊骨。
云弄的眼球仍在转动,屠伐迈步走近,任凭身后的黄金台轰然坠地。
他轻叹,“莫怪我,云弄,路我已替你铺好了,是你不要的……我也是无可奈何……”屠伐一面说着,一面提起云弄鲜血淋漓的身躯,要撕开胸腹,掏出其中的心肺,“我也是无奈,才想取而代之……”
“这四方六道间,怎能没有一条真正的龙呢……你这样自暴自弃,真龙一族会彻底覆灭,你从未想过……”他咬牙切齿,声音渐渐扭曲,“你满脑情爱,只顾自己快活,从未想过人间道人人以龙为尊,这世上不能没有真正的龙!”
“还来。”
两个字没有起伏,孟玄鱼竟还有命站在这里,胆敢对他摊开手掌。
她已是一具不堪一击的白骨,任凭阴煞的风窜进长袖,血痕交错的脸映进屠伐眼中,照见两人此刻如出一辙的模样。
屠伐夸张地咧嘴一笑,反问,“我没听错吧,你要什么?”
一股令人窒息的重压凭空旋转,沉甸甸地碾在孟玄鱼身上,她粗喘了一口气,断然喝道,“云弄从未应允将自己身上的东西给你,还来!”
翻搅的亮光撕裂空气,孟玄鱼不退反进,径自以身体破开那气流,不怕死般疾步冲了上去,足尖踏破暗红的河水。
巨大的冲击力狠狠撞在身上,五脏六腑翻江倒海,她不留给自己任何喊痛的时间,袖间数颗珠子急甩而出,在指尖织作一张金钢般的网子,对准屠伐就扔了过去!
纤细的钢丝深深陷进屠伐身上的血痕,几滴蜡油融化,细线迅速转红,烧灼的剧痛窜入识野,是——
屠伐怒吼一声,“是涂祖的照天火!他竟还没死!”
几滴蜡油迅速溶解,拱得像条蛇,动作极快,啪地飞窜入屠伐眼中,照天火燃起,又是一阵白烟。
金铁丝网死死绕在掌心,孟玄鱼手足并用,屠伐的力气却沉重如同山倾,生生将她拖出了几丈远。
铁网越陷越深,玄穹之力降临,两人都已神智癫迷,却都固执不肯放手。
屠伐挤出濒死般的低吼,周身皮肉筋脉瞬间拧紧,猝然发力,足下用力一踩,将满地断刃踩得火光飞溅!
孟玄鱼彻底跪下身躯,人都绷成一张拉满的硬弓。
不能放,不能放。
她竭力挣扎着向云弄伸手,可是距离不够,溶解在土中的蜡油窜起,牵起一道小小的火光,可仍是不够,她摸不着云弄,只能任由屠伐继续吸收云弄的修为与灵力,活脱脱将自己改造成一条新的真龙。
刺入手掌的丝网切割得更深,血液顺着紧握的拳头涌出,打湿了孟玄鱼披散的乱发,她下意识又驱动了一遍召唤法器的咒文。
没有,霜毫已经被她放走了,薄红……薄红再也不在了。
孟玄鱼颤抖着用力一扯手中的铁网。
此刻剧痛是她唯一能仰仗的东西,只要还痛,就还活着,就得清醒!
正在此时,笼罩天地的杀意骤然凝固了一瞬。
一声刺透耳膜的尖利哨音陡然刺穿死寂,孟玄鱼的呼唤终于有了回应,那吟叫声尖锐、短促,孤注一掷,死不回头。
一道雪白的灵光破开忘川水面,速度太快,闪至孟玄鱼身前,兴奋又期待地微微发抖。
孟玄鱼的嘴唇都在颤,钝钝地吹了声并不响亮的口哨。
霜毫似有些嫌弃,却又雀跃地猛地射了出去,钉子似的光细长且冷硬,直直撞向了屠伐的身躯。
后背膝盖声声沉闷,犹如钉子击穿朽木,霜毫动作迅猛如电,根本看不清它究竟会从哪一个古怪刁钻的角度窜出,终是硬生生将云弄的身躯抢了下来!
孟玄鱼想道谢,却听那霜毫的声音在识野之中响起,仍是带着点的傲气和不满的:“别哭也别感动啊,我也不是有意要来帮你的。”
“是犬神!他非说自己比我强!是以我偏要与他比一比!”
收服霜毫这些年,他极少对自己讲话。
孟玄鱼喉间涌起一股铁锈味,舌根已尝到酸苦腐朽之气,胸膛急剧起伏,每一次呼吸都成了重担。
“多谢你。”
她身子重重一垮,终于软倒下去,掌中已被那铁丝网割得四分五裂,孟玄鱼攥住云弄的掌心,低声叫了一声,“……义父。”
霜毫又是一声清吟,凄厉变调犹如鬼哭。
孟玄鱼迷迷糊糊张开眼睛,这才看见自己与屠伐的身体已被无形的力量拉起,在半空之中飘飘荡荡,天幕破开,一道黑雾直直坠下,似有什么东西张开了手掌,正在低声诉说着什么,却是些叫人听不懂的语言。
熟悉又古怪的感受。
与在钱湖水底见到的东西别无二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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