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二章 一生圆缺

  孟玄鱼的面孔浮上几分惊惧，冷汗瞬间湿透了衣衫。
  她猝然睁眼，视觉清明几分，屠伐已在黄金台上跪下身来，转用膝盖压着她红肿的手指。
  那把由辛金与陲青融合炼作的长刀已被屠伐攥在手中。
  “……成形。”
  他手掌涌出黑血浇在仍初具雏形的刀脊之上，腥臭的血飞溅几滴，落在孟玄鱼灰白的脸上。
  那把尚不成形的暴政新刀在屠伐掌心抽搐。
  刀刃突然翻卷起来，露出下方粉嫩肉色的金属，上面的皮肉似在呼吸。
  这把刀仍有心魂，被屠伐强行唤醒，未定型的刀身暴涨数寸，又突然如烂泥般软塌弯曲。
  刀尖指天乱颤了半晌，顷刻之间飞速溶解，滚热的铁水纷纷甩至屠伐身后，被那红衣男子收入掌中。
  屠伐惊愕的目光来不及收回，薄红却飞快起身，接连后退数步，堪堪停留在黄金台的另一个边缘，衣袂鼓动，似乎要散入风中。
  他满脸的云淡风轻，身上却有一大块半凝固的血应声而落，噗嗤掉进足下的忘川河水。
  屠伐浑身痉挛起来。
  因着他的颤抖，孟玄鱼才能自缝隙中依稀窥见那熟悉的影子。
  薄红仍是站在不远处的，那两把邪刀的真身正深深埋在他心腹之间，将那具新生的身躯剖了个大洞，已看得见那血洞中透出来的光了。
  血流如注。
  他的心呢。
  薄红本来是有一颗心的，和辛金与屠伐一样，却又不大相同。
  那颗心是被她以七情五感亲手捏造出来的，既不在他胸口中跳着，又去了哪里？
  孟玄鱼缓慢又不解地想。
  风声呼啸，薄红顺着那气流的走向叹息，眼里却尽是对屠伐的挑衅之意。
  他又退了两步，吞了吞喉间的血，竟是一句话也没说，只深深瞧了孟玄鱼一眼，毫不犹豫，纵身一跃。
  “扑通——！”
  看不见的水花在远处炸开，大概是那熔炉中凶悍的红浆吞没了薄红的气息，速度极快，仿佛只在瞬息之间，孟玄鱼就已感觉不到他的存在了。
  忘川水中原本残余的岩浆并不多，薄红这般跃入，碧色的水顷刻间被血染得更深，逼近绀青。
  孟玄鱼屏息，刀割般的喉咙中艰难叫道：“……薄红。”
  水波翻涌，无人应答。
  被屠伐压住的十指剧痛钻心，她强行运起一丝灵力，希望能够召唤犬神回到自己掌中。
  一声清吟似乎同时唤回了她与屠伐的神智，屠伐迅速放开她，循着薄红跃下的方向落入水中，满是血痕的手在河水中好一通搅动，忘川水底却是空荡荡的。
  暴政三刀竟如凭空蒸发了一般。
  他大为光火，一拳砸在水面上，另一声金铁之音却自身后传来。
  是支撑着黄金台的兵器在颤抖，它们仍在碎裂。
  台下足有上半支兵器，也不过半炷香不到的功夫，竟真的被云弄这灵力虚弱的真龙击溃了大半。
  他十根手指已被兵器尽数削断，只留下光秃秃的两只手掌，狼狈不堪，状若疯癫，却仍在固执地摧毁着那些抵住金台的东西，似乎非要一死了之不可。
  伴着他的动作，金屑狂震如雨。
  屠伐眼底渗血，忽地什么也讲不出一般，又像是觉得冷，牙齿咯咯作响，只是用一种极其悲凉的眼神望着他。
  ……望着这条早已面目全非，又被自己当做神物憧憬过的，真龙。
  上千年，他费尽心思，不惜一切，想亲手将云弄送上神位，再现当日龙族辉煌，以回应自己幼时的幻想与期盼。
  纵然云弄曾点化于他，施恩于他，不经意间成为了前路引领着他的影子，但这也是旁人的族务，说穿了，与屠伐又曾真正有过半点关联？
  这半生圆缺，也不过都是为了儿时的一个梦罢了。
  世人皆知叶渚梁好龙，佳话也罢，笑话也罢，谁在意这世上真正仰慕神龙的，另有其人？
  他不过是想证明，自己才是那真正心心念念憧憬着真龙的人。
  不过，现在他已明白了。
  神物又如何，六道万千性命，只要有心，皆有软肋。
  屠伐退后几步，强自想要撑起一个笑容，却只是扭曲地扯了扯嘴角，他四处看了看，终于弯腰拾起一把只剩下半截的刀，拎在手中。
  云弄的胳膊要断了，身体的剧痛终于逼迫他不得不跪在地上喘息。
  金台遮蔽出昏昧的阴影，他缓缓抬起眼，对上屠伐越走越近的步伐。
  孟玄鱼跌落到黄金台下，满地皆是断裂的兵刃，险些直接切开她的脸。
  她挣扎着想起来，又猛然脱力，在地上痛苦地滚来滚去，抓挠酸痒无比的肌肤，玄穹降灾的黑雾在她四肢上越绕越重，她根本挣脱不得，也去不了薄红落入水中的地方。
  眼球在挤压中濒临爆裂，孟玄鱼捂着血红的眼睛粗喘，竭力撑起手肘，想再向前爬一爬，哪怕只能再接近分毫也好，她应允过自己要与薄红死在一处的。
  可是……太远了。
  她不是九百年前的孟玄鱼，再没有当初的力量与勇气，能够自黄金台下的缝隙中逃出，而金台的另一端，也并没有一个人在等着她了。
  罢了。
  孟玄鱼彻底安静下来，倒在地上等死。
  身后有力量恶狠狠地将她一扯，分不清是屠伐还是玄穹尊，拖拽间，孟玄鱼胸口被刺进了一截断刀，蛀空的肺腑间一冷又一热，有什么正汩汩流淌出去。
  世界逐渐转黑，呼吸中的血腥味也变得模糊，她听见自己疯癫似的尖叫声，知道自己已逐渐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权。
  玄穹降灾已彻底占领了她的意识。
  她终是要被埋进那坟墓中去了，如从前见过的许多神仙一样。
  说好要在关键时刻赶到的图妤始终没来。
  而行事之前，屠伐又担心有人会对云弄不利，会趁他灵力不济取而代之，于是早早就屏退了左右，除了一人之外，谁也没有留在身边帮手。
  琉璃球中的永昼幻象仍在流转不休，被筛碎的光影落在孟玄鱼失神死寂的眼瞳里，其中映出一个脑袋来。
  正是因为神智全无、痴痴傻傻，才被屠伐留下的柳宿星君。
  见孟玄鱼的身躯正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扭动着，他怔怔地伸出手去，竟一把拉住了她的胳膊。
  两方力量的拉扯终于令孟玄鱼清醒了几分，她动了动，眼睛木然地落在柳宿星君不肯松脱的手上。
  她艰难地哼了一声，“放开我。”
  柳宿星君听不懂，只是自顾自与玄穹尊拔河。
  孟玄鱼挣扎着想松手，柳宿星君却变本加厉，越发不肯放开，而一直在旁边角落中躲着的玉藓见状，竟然也壮着胆子跑上前来，和柳宿星君一同要把孟玄鱼拉回来。
  说也奇怪，若是换了旁人，敢阻挡玄穹尊收人，管你是谁，疯了还是傻了，定然一同被捎上首罗天去，落得个连骨头也不剩的结局。
  可是柳宿星君与玉藓却没有，玄穹尊就好像没有“看”到这两人似的。
  孟玄鱼只觉得自己要被从中间生生扯断了，她大吼一声，“别拉了——！”
  怒气结作的红色珠子自她额间滚落，咕噜噜落在地上。
  正在此时，有什么想法自血雾中破开，如火星迸溅，转瞬之间，大火燎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