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一章 心如飞灰
作者:泠泷声
善听真身集聚群兽之象,忠诚不二,以善为念。自六道初始之时便存于天地之间,坐地听八百,卧耳听三千,能够洞悉四方六道之中一切善恶业报,因果昭彰,薄红此刻心头恶念横生,自会引来这头瑞兽的争斗之心。
薄红两手一上一下,分别握住善听森森的巨齿,生生将它的嘴掰了开来,单手撑地,身形一闪,飞快闪至善听身侧,咳嗽着跪在地上。
善听受邪刀之气冲撞,低吼一声,正欲再扑,忽而被孟玄鱼以长绸卷住脖子,大力扯了一下,跪伏在地上,仍躁动不休。
孟玄鱼分神制着善听,并无暇去看薄红,只道,“你没事吧?”
薄红脸上黑色的面罩被善听撕破了大半,一道淋漓的血痕铺陈,整张脸都要被血色染透,他不敢再看孟玄鱼,几乎是窘迫地别开了脸。
孟玄鱼催动掌心灵力,善听周身被金光环绕,身下的土地随之龟裂几分。
心脉随着突突的震动迸发出血腥气,一笔一划的咒文逐渐撕裂,迅速爬上肩头的肌肤,纵然不痛,亦能明晰感到异样的压迫感。
孟玄鱼吐了一口气,额头满是热汗,双手勉强撑住手间金环,“你快走,我撑不住多久。”
薄红摇摇晃晃站起身来,残破的面容上满是凄切。
他不肯死心,重重踏前一步,左手聚起灵力汇入相助,将挣扎着的善听再度压入地面几分,骨骼作响。
善听抬首,粗重的兽吼声一路奔袭,卷向薄红,黑发红袍被飓风扬起,灵光相克,震得他心间剧痛,几乎张不开眼。
孟玄鱼急了,驱使金光咒,一掌再拍,将体内仅剩的灵力尽数推入,腕骨处传来碎裂的响动。
薄红眼底仍有泪,轻喘着唤了一句,“……孟玄鱼。”
孟玄鱼左手托住不堪重压的右手腕,紧闭着的双目睁开,毫无温度地瞧他一眼,“听不懂话?”
薄红停住脚步,不敢再上前。
“只有你走了,善听才会安静。”
孟玄鱼疲倦地半阖双眼,极浅淡地勾唇笑了一笑,“犬神,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我不会留在这里,也没有办法再与你在一起。我所有的法器送你,任你处置,是我心甘情愿。我不求回报,只愿你别碍我的事,听话。”
“薄红”二字是自他诞生的那一日便存在的咒语,只与他此生唯一跟从过的主人有关。她不再叫这个名字,是存心要与他彻底划清界限。
她冷声道,“你走。”
掌心金光渐熄,红衣男子的手终于垂下。
点滴红液自他指尖坠落,薄红无措地退后了两步,腾身而去。
孟玄鱼并没有听见那抹朱樱之色离去时的风响,只是感到这间铁笼终于如飞灰般彻底消散,善听带来的威压骤然减轻,她松了手,喉间黏腻之意狂涌,身上已被汗水浸透。
她抬手想擦汗,手臂上被咒文刻透的皮肉松动,掉下些许,被她面无表情地用袖子挥到了一旁。
灵力碾压出的深坑中,善听已恢复成方才肉滚滚的小犬模样,慢吞吞挪到孟玄鱼身前,黑眸莹润,细声细气地叫了一声,扯了扯她的袖子。
孟玄鱼身上死气浓厚,不敢摸它,只好竭力将表情做得友善些,用满是血的掌心揉了揉脸,然后扯出了个十分难看的笑。
善听歪着头,努力在它身上嗅了嗅,吐出红红的舌头,随她一起笑了。
角宿凶星已亡,冰雪尽数消融,厌火国火炭再燃,又恢复了昔日光景,善听上街,被烫得边跑边跳。
少年滟磨没耐心再同这只没用的小狗耗时间,整日地在满街火炭上飘来荡去,玩得不亦乐乎,非要在此处再住几日,不肯同孟玄鱼与陲青一同回镜里天。
孟玄鱼无法,只得带陲青先行一步回了镜里天,她此行修为大损,咒文都快刻到脸上去了,遮也遮不住,终于把阿涂的火气全给堵了回去。
客房围拢出的一方天色中照例是不见任何光辉的。
阿涂点着了几根鲛人油蜡烛,神色认真地替她上药,但玄穹降灾所带来的伤口深可见骨,根本无法愈合,稍微一动,便几乎要从身上脱落下来,还是只得用白布裹紧,才不至于变成个筛子似的血人。
幸而孟玄鱼不会觉得痛,倒是阿涂眼眶红通通的,不知是不是哭了。
擦血的手帕换了一块又一块,将阿涂的手都要泡得起皱,连昔日最懒的彤鲢都默不吭声地一直挑水,始终有新鲜的水盆送来。
孟玄鱼看不过去,主动开口:“你俩别忙了,我并不痛。”
彤鲢探头探脑地像只小老鼠,瞧出孟玄鱼在说话,便搁下手中的扁担,怯怯地瞧了一眼阿涂,被阿涂双眼冒火地一瞪,“我让你停了吗?”
她不敢违逆,立刻挑着两个空了的水桶溜之大吉。
翠色的烛焰微颤,投入孟玄鱼眼中轻晃。
她看不太清阿涂此刻的表情,只能在心里猜测他也许是不舒服,便温声劝慰,“阿涂,其实你不必为了这些事难过,这一日或早或晚,总是要来的。”
阿涂搓了搓沾满血的手帕,没抬头。
孟玄鱼又道,“我因为九百年前的事心存怨怼,这些年对待旁人的事,都十分不近人情,没给自己积留足够的福德,死得难看些也是在所难免的。”
她托腮一叹,这是她如今身上为数不多的,完好无损的皮肤了。
“业障因果,报应不爽。我活该的,我都不难过。”
阿涂忽而将手中的帕子恶狠狠向盆中一摔,骂道:“你闭嘴吧你!”
他这一开口就险些落下泪来,只好蹲下身用胳膊掩住了脸,顿时显得有些狼狈,“……我不想听你说这些,你不该这样死。”
孟玄鱼不知道他说了什么,只好拍了拍他的肩头。
阿涂在地上蹲了半晌,终于又直起身,自虐般地继续搓洗着手中的血帕,忍着没哭,“你难过的,别装了,我比谁都知道。”
“四方六道间,没有谁是生来便活该低贱,活该任人愚弄。要的时候推出去做替死鬼,不要的时候又丢在角落里不闻不问,孟玄鱼,你难道没有半点的不甘心?我不相信,这些年,你究竟是怎么过来的,你全都忘了。”
孟玄鱼抬起脸,神色茫然,“阿涂,我听不太懂你说什么。”
阿涂哑着嗓子惨然一笑,“……你都忘了。”
孟玄鱼仍是神游天际的模样,“我确实记不起那些感受了。”
烛花迸溅,红泪簌簌。
孟玄鱼眼底也像那燃尽的黑灰,风轻轻一吹,便也就散了。
阿涂与孟玄鱼良久地凝注着对方,默然无语。
昔日的感受如同被人一刀斩断,其中一人毫无留恋,冷心冷情转身而去,只余下一道深不见底的天堑,和无论如何都跨不过去的人。
阿涂打从心底奚弄自己的念念不忘,全然忘了眼前的人是块石头疙瘩,可是偏偏又忍不住心疼,说不出什么重话,只得垂眸一笑,“没关系,你忘了,至少还有个人记得,比如你祖太爷我。”
“你们都忘了吧,全都是没心肝的东西。”
他突然觉得无比委屈,却生生逼退眼底的怒意和水光,“……我自己记得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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