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章 情长恨短
作者:泠泷声
薄红凝视着眼前粗布麻衣的少女,试图从她的神情中找到丁点说谎的痕迹,然而孟玄鱼神情始终疏冷,方才的那点动容,倒更像是他的幻觉了。
他看不破她,更不能够动摇她。
薄红张了张嘴,喉间却干哑,“……你现在告诉我这些,是希望我如何。”
孟玄鱼淡然地转过目光,望向这遍地火炭的牢狱。
跪坐的裙畔有一串新生的饿鬼爬过,它们虽小,啃咬的速度却快,白发粘在面庞两侧,嘴巴张大,彼此争抢,咀嚼着那些红黑相间的血肉。
此处过于炎热,熔岩奔流,血肉外翻,撕裂的伤口难以在短时间内愈合,于薄红的体内反复化脓溃烂,被饿鬼分食。
孟玄鱼喉间一堵,微不可察地眯了眯眼,一股异样的感受尚未明晰,就已被她拦腰折断。
她深吸一口气,这才敛下眼睫低声说,“薄红,其实也不必要新的身体,你的困境,我有法子可以解除。”
此时,有极纤细的红痕自薄红的眼底漫出,顺着他肌肤的纹路慢慢向脸颊蔓延。他抬手,将颈间拢着的黑色面罩提起,盖住半张脸,以灵力将自己的声音送入孟玄鱼脑海,“那你说,什么方法?”
孟玄鱼起身绕到薄红身后,薄红正要转头,又被她按住肩膀。
“别动。”
她声若寒玉,并无任何起伏波澜。
十七颗被打磨到晶亮的铜钱,逐一穿过他朱红色的发带。
孟玄鱼的动作很慢,每固定好一颗,薄红周身热意便随之消减一分,只觉迎面扑来凉风,这间密不透风的铁屋亦随之逐渐瓦解。
他的嘴唇都在轻颤,“你……”
孟玄鱼枯枝似的手指穿过他的黑发,似有爱怜,轻轻梳顺。
“化法缠魂不是寻常功法,不成灵谱,没有固定的咒文,如何施展,全凭施术者心间一念。我只能将我会的,一一镌刻在你发间的铜钱上。”
“你带着这些,去找图妤。”
孟玄鱼此举,是将自己最后一点保命的东西都掏空了。
但她不觉得怕,更不觉得后悔,真正空荡荡的,哪怕攥紧手掌,也没什么东西好留住了,“图妤最擅驱鬼,若以化法缠魂交换,她定能使你血脉之中的饿鬼不再作祟,再以这些祝福铜钱好生温养,凭借你的修为,拥有一具新的躯壳与神魂不是难事。”
直到最后一个铜钱坠在他发间轻晃,薄红识野之中已改天换地,饿鬼数量骤减,受澎湃的金色威压所制,动作缓慢,不能再在他的体内移动。
她耗尽了这九百年间积攒的所有悲喜嗔怒,放弃了原本想要为自己打造一口棺材保全尸身的念头,化作这十七颗铜钱,汇入千百句祝愿,求自己的心上人,从此顺遂无虞,无痛无忧。
孟玄鱼松了一口气,亦觉得十分轻松,仿佛豁然开朗,柔声说,“薄红,这是我能送你的最后一件东西。”
我甘愿为你,违背我唯一的心愿。
她笑了笑,似乎想让这紧绷的空气稍有些缓解,“出去后你照照镜子,这发饰很是灵巧好看,我知晓你爱美,所以刻意做得比寻常铜钱略小几分,并不粗笨,你会喜欢的。”
薄红脊背颤抖着发笑,“……那你呢?”
孟玄鱼愣愣地答,“我如今不辨美丑,不需要发饰。”
薄红固执地再问一次,“孟玄鱼,那你呢。”
她?
孟玄鱼想过薄红会拒绝,会发疯,最糟糕的情况无非是出手打她,早已身后抵着他后心重穴,正预备随时把他一拳打晕,却着实没想到他会有此一问。
孟玄鱼的眼球木然且缓慢地动了动,谁会问她呢。
她蹲着陷入思考,半晌才答,“等图妤办好你身上的这些事,我应该已遭遇玄穹降灾,被那位大人接走了罢。”
“回不来了,不能看见你好起来的模样。”
末了,她还好心地补上一句。
一颗石头罢了,全然无法与对方此刻的心绪共情。
薄红始终背对着她,绀青眼底漫出的红纹已悄无声息,爬了满脸,掩住口鼻的黑布随着他的呼吸轻轻起伏。
肺腑间的热痛分明已随着铜钱的法力而褪去。
可他为什么仍觉得五脏如煎,痛不欲生。
他忽而无比痛恨,却又不知该恨谁,无力地摇了摇头,灵力推去的声音变得极为嘶哑,“我不要你这样。”
喉头哽咽,已裹上层层泪意。
他并不要孟玄鱼剖心一般的挖空自己待他好,更不要她用自己的命替他铺将好今后的每一个日夜。
孟玄鱼沉静地将他的痛苦托起,“是我要这样,不关你的事。”
“薄红。”她一如隔岸观火,分外冷淡,“这世上有多少人把他人的赠予当作理所应当,对我,你亦可以如此,不必觉得歉疚,更不必善良。无论你是自私也好,做错事也好,我都可以不分青红皂白,只站在你这边。”
“我是个要死的人。”
孟玄鱼道,“我不在乎,你也别在乎。”
她叹了口气,正欲自薄红识野之中脱身而出,身前的红衣男子却骤然回身,一把攥住孟玄鱼纤细的胳膊,呼吸粗重,野兽般的竖瞳微微放大,却又迟疑地松开了些许。
孟玄鱼木然地看他。
眼前的人眼眶湿红,满腔泪意被他死死抵住,忍了又忍,忽地闷声一哼,喷出一大口血,大多都被面罩拦住,黏腻地染透布料,滴答坠地。
孟玄鱼想托住他的身子,被他挡开。
剧痛在薄红的喉间翻搅,他咽下血腥气,仍攥着孟玄鱼的胳膊不放,面孔贴近,呼吸灼烫,“我不要这些,你明明知道,我不是要这些。”
孟玄鱼知道他在说话,但看不到他的唇形,只好平和而探究地看着他。
薄红赤金色的兽瞳一瞬不眨,满面鲜血,目光如能噬人。
“……好。”
他像疯了,又哭又笑,说,“好,我都听你的安排。”
他全都听就是了,去找图妤,去平息体内的饿鬼,将她毕生心血屈膝献给旁人,然后假装世上从不曾有过孟玄鱼这个人,同所有脑子不清醒的神仙一样,为了活下去哄骗凡人与精怪,永远不死不活地喘着这口气,浑浑噩噩地存在着。
这样的岁月,尽头在哪。
他又是为了什么才等了九百年这么久。
还不如当初被压碎在顽石狱。
薄红思绪狂乱,只觉得自己从未如此软弱,眼泪混着面颊上仍有余温的血气,咸腥地盈满他所有的感官。
“孟玄鱼。”
红衣少年的面罩已全然湿透,掩去他此刻的低泣。
“……你骗了我,你不守信用。”
孟玄鱼看不清他说了什么,有些惊诧地想要抬起他的脸,正在此时,锋锐的银光三道骤然刺穿结界,伴随狂兽的阵阵低吼,正划在了毫无防备的薄红脸上,将他整个人掀飞了出去,摔在一旁。
结界之中红光震颤,结作光斑,终于抽丝剥茧般褪去。
薄红正粗喘着抬起脸,眼前忽地一黑,竟是已经化作原形的善听飞扑而上,一口咬住了他的肩头,精钢般的獠牙穿透血肉,撕扯着薄红周身汹涌而出的恶念与瘴气,鲜血顿时狂喷。
它腹间那凄厉的哭声仍在回荡。
孟玄鱼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困惑地看了一眼它鼓动的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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