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六章 无心无愧
作者:泠泷声
银螺自认这辈子过得很畅快,不大懂后悔两个字要怎么写。
就连第一次杀人的时候也是,她毫不手软,不知惧怕,只想着斩草要除根,任凭那少年百般示弱与恳求,她的态度不曾有半点转变。
她不多废话,力气更是大得像头牛似的,轻而易举就提着少年纤细的脚踝,要将他塞进井里。
那少年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你会下地狱的。
地狱是什么地方?
银螺没想明白,也不觉得怕,淡然地拍了拍手,转身就走。
那口古井十分狭窄,只比人的肩膀略宽几分,少年大头朝下,是活活被冷水浸死的。打架打不过的时候,银螺也被人按着呛过水,很奇怪,水明明是冷的,吸进鼻子和喉咙里时,却带起一阵火烧火燎的疼。
她的双手被人反剪,挣扎时也只能扭头。
银螺见过很多自小就坏的人来来去去,她也是,也许恶劣是天生的,不必后天学习,没什么苦衷和动机,饿了就吃,困了就睡,见谁不顺眼就上手打,活得像个野兽,很轻松。
她喜欢这种活法,坏得无怨无悔,坦坦荡荡,不需要任何人说教。
银螺在孟玄鱼端来的那汤水中将自己此生又温习了一遍,仍觉得畅意快活,满脸的笑止都止不住。
孟玄鱼问她,“八热地狱九百年,不觉得苦?”
银螺喝着汤,没空回应,只含糊地嗯啊了两声,像是浑没放在心上。
最后一口饮尽,她咂了咂嘴,把手里的碗丢在地上,笑嘻嘻地说,若再来一次,自己还要这样活。
仍旧是那口古井,通向的却并不是八热地狱,乃是镜里天的法阵。
平静的井水受澄黄的灵力翻搅,清波微漾。
孟玄鱼将这具昏昏沉沉的白骨搬起来,正要投进去,彤鲢在另一端呃呃啊啊了半天,阿涂一个箭步冲过来,张开双手:“你轻点,我可没接过这样的,摔碎了可怎么办啊!”
薄红趴在井边,见了阿涂,还慢悠悠地挥了挥手。
阿涂大惊失色,“你怎么也在?”顿时气得鼻孔冒火,目光转到孟玄鱼身上瞪她,“孟玄鱼,你怎么不带上我!”
薄红刻意捉弄他,“就不带你,以后我们俩要在这儿住下了。”
阿涂急得在原地跳来跳去,“不行!不行!凭什么把脏活累活都留给我,我又不是你俩的阿娘!”
彤鲢满脸为难,想拉住阿涂,又被他急吼吼一把挥开,不依不饶地发脾气,却说不出什么重话,“孟玄鱼,你连陲青都一并带上了却不带着我,我以后不要理你了。”
薄红垂眸,漫不经心把玩着自己的头发。
孟玄鱼始终扛着白骨银螺,并没听见阿涂说了什么,不多犹豫,双手一松,银螺的身子便坠入了法阵之中,被光晕缓慢吞噬。
孟玄鱼正欲再嘱咐几句,宾远生的身影却疾风似的猛然从身后掠出,冰寒之气顷刻间凝成了个结界,寒霜遍地,眨眼的功夫,连眼睫都险些被冻上。
孟玄鱼与薄红一同出手,霜毫箭矢般刺出,雪白的灵光一道,穿透刀光,破开了宾远生的发髻,他披头散发,半边臂膀都被刃风砍断,血流如注。
他却像察觉不到半点疼痛,不管不顾,一头扎进了井中。
大片的血濡湿了宾远生的断臂,他咳嗽着,竭力用剩下的那只手抓着银螺的脚,双足抵在井壁,艰难地与那法阵僵持。
尖锐的一声兽啸自井中荡出。
笔尖化作金属的霜毫悬在他身侧,微微颤动,似乎在犹豫要不要刺下去。
孟玄鱼手指在虚空中一划,银白的笔尖顿时逼近宾远生几分,寒芒迸射,对准了他的喉咙,只要稍微挪动,便会刺穿他的皮肤。
孟玄鱼站在井边,居高临下望着他,“角宿星君,你何必拉着她不放?”她的声音听不出丝毫情绪,“银螺前世的业报已偿尽了,她想走。”
宾远生不答话,只是固执地握着银螺的脚踝骨。
磅礴的怒意、痛苦与不甘自他额间纠缠着涌出,滚滚红烟自井底漫上,如此庞大的心绪,孟玄鱼竟不敢伸手去接,只觉得心尖上有股血脉,正被宾远生此刻的情绪牵动。
那红烟之中裹着银螺曾对他做过的种种恶事,她恶意地笑,蛮横地敲断他的腿骨,又在夜半之时长吁短叹,说着他要是能听话些就好了。
永昼城天地颠倒的那场大火里,宾远生拼着最后一口气从木楼里逃出,在废墟中翻出银螺已被饿鬼啃得七零八落的身体,他的视线发黑,似在发抖。
他痛极也恨极,忍不住哈哈大笑,眼泪却扭曲了银螺的脸,那张脸不住随着烟雾升腾,几乎结成实体,又不住地消散。
“——银螺,我永不原谅你。”
宾远生说。
孟玄鱼窒息一瞬,猛地回神,眼眶已发红,胀满不属于她的眼泪。
她诧异地摸了一下自己的眼角,又怔怔地望向那涌动着的红雾。
薄红无法看到宾远生飞散而出的情绪,他立于孟玄鱼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手掌挥动,几根长钉似的短刃聚出,灵巧地在他指尖浮动打转,“阿玄,我直接杀了他好不好?”
孟玄鱼摇了摇头,试探着伸手伸入烟雾,咒文驱动,几颗沉甸甸的红珠随之落在掌心,碰撞出清脆的声响。
她已将眼底的泪意隐去,“他已是强弩之末了。”
随着孟玄鱼的话,宾远生灵力不支,猛地随着银螺下坠了一长段距离,他喉结滚动,又是一大口血沫呕出。
他惨笑起来,“你难道没有话要对我说吗?”
银螺无法回头,不会回头。
宾远生喃喃自语,“……你这一生,分明欠我一句对不起。”
法阵在逐渐收拢,他却再也没有更多力气,只能眼睁睁看着灿金流转的波光张开了嘴,吞没了银螺的最后一点痕迹。
他的眼瞳归于一片死寂,又猛地被无边的业火点燃。
另一扇大门在他面前打开,滚热的空气袭来,与地狱道间的距离太近,他已能感受到周身的血痕正在逐渐苏醒,呼唤着他的名字,将要夺去他的神志。
有什么东西在每一寸肌肤下游动,叫嚣着挣扎着要破土而出。
宾远生咽了咽口水,正欲腾身向上求生,腰肌却被什么人抵住了,阴寒与燥热同时将他前后包裹,麦色肌肤的异族少年已不知在这口井中等了多久,此时含笑,自他身后探出头来,逼得宾远生动弹不得。
井口的孟玄鱼见到滟磨突然在此地出现,不由得一怔,“……他怎么在这儿?”
宾远生僵硬着,少年滟磨的手却一寸寸地自他腰间向上,直到点在他的后心处,声音低沉,“第一次见面时,我就感觉到了,善听在你身体里。”
“你不死,善听怎么出得来。”
滟磨面无表情地瞅着他,“一直躲在阿修罗道,可死不了。”
见对方汗如雨下,神色僵硬,滟磨了然道,“你害怕啊?”
宾远生的手掌撑着井壁,抖若筛糠。
“玄穹将至,死相那么难看,若是我,我也怕。”
滟磨轻声,“……但也没事,我送你。”
宾远生喉间咯咯作响,滟磨却并不打算废话,手掌狠狠一推,宾远生的手掌再也无法在井壁两侧支撑,身体一歪,猝然向下坠去。
在他落入八热地狱的一瞬间,滟磨身后的血手斜斜飞出,刺目的灵光便自宾远生腹间被他抓住,他眸间一暗,飞身而起,轻飘飘旋落在地上,掌中提着一只幼犬的后颈皮。
岩浆之中窜起火舌,灼焰掩映,宾远生已不见了踪影。
孟玄鱼回头问道,“你对他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啊。”
滟磨提着手中龇牙咧嘴的白犬晃了晃,“不重要,看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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