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五章 离别容易
作者:泠泷声
深夜时孟玄鱼觉得腹间异样,摸了摸才醒觉过来自己是饿了,厌火国中的店铺大多都打了烊,她只得蹲在廊下啃带来的一块红薯。
红薯是阿涂早就烤好的,现下早凉透了,掰开也只有白生生的颜色,没什么滋味,幸而她不挑拣,什么都能吃。
她正吃着,只觉得肩膀骤然被人一搂,薄红的侧脸凑过来,很认真地闻了闻她手心里的那块红薯。
孟玄鱼朝他的方向递了递,“吃吗?”
薄红就着她咬过的地方吃了一小口,仔细尝了尝才说,“干巴巴。”
“有得吃就不错了。”孟玄鱼低头接着啃。
他紧挨着孟玄鱼坐下了,有点发愁,“这附近确实没什么能吃的,你先垫一垫,明日天亮,我去艳香城帮你买别的。”
孟玄鱼没答话,隔了会儿才想起来:“滟磨他们呢?”
薄红是自己清醒后闻着味儿回来的,路上并没有见到滟磨和陲青,碍事的人走了他最高兴,压根不急着去找,随口便道,“可能死在哪儿了吧。”
孟玄鱼沉默地盯了他一眼。
薄红并不觉得自己哪里说错,坦然地回视,眼底满是笑意。
距离近了,孟玄鱼才发现他身上的红袍被撕扯得破了,还有些深深浅浅的水痕,分辨不出是不是血,“你受伤了?”
薄红将宽大的袍袖向上一挽,手臂上的肌肤仍旧光洁,只有那从中断裂成两截的铁链磨出的红痕,十分刺目。孟玄鱼盯着那层层叠加的伤口,本想伸手摸一摸,却又无力地垂下了,只叹了口气。
薄红对手上的链子早习以为常,还当做装饰似的抖了抖。
孟玄鱼道,“之前一直没问过,这是谁给你戴上的。”
“……屠伐。”
薄红的神色冷下来,见她关心,到底还是喜悦战胜了其他心绪,试探道,“你担心我吗?这个除了有些碍事之外,不会有什么其他的效用。”
他说着便起身,见孟玄鱼仍旧愣愣地蹲在原地,便弯腰触了触她的额头,惹得孟玄鱼一个激灵,“怎么了?”
薄红漾出十分温柔的笑意,俯身看她时黑发披散,盖住毫无血色的肩颈,只隐隐透出些异样的颜色来,像是皮肉开裂的伤口。
孟玄鱼枯井似的眼睛微微一震,低下头没有多瞧。
她吃完了东西,起身和薄红到了厨房。
薄红脱了外袍,用手指化出两把小刀在空气中使劲一划,火星迸溅,生起小小一簇火来。
孟玄鱼掌心蕴含微光,按碎了一直藏在袖间的五光十色的心绪,想了一想,化成了山楂、甘草、枸杞与芒硝这几味不苦的药材,细心地将根叶都摘了才扔进瓦罐里,又将银螺的一缕头发也扔了进去,一并煮着。
薄红并不多问,只是替她打着扇子,不时掀开盖子瞧瞧浮沫是否满溢。
煮了一个多时辰,孟玄鱼问他,“什么味儿啊?”
熬汤煎药这些年,孟玄鱼从不好奇用旁人的毕生欢欣悲苦熬煮出来的东西是何种滋味,但偏偏这一次,格外想要知道。
药汤沸滚,满室溢满沁凉清苦的香气。
薄红有些诧异地侧头瞥了她一眼。
跳跃的火光下,孟玄鱼淡色的瞳仁中有同样晃动的光辉,见薄红奇怪,她便指了指瓦罐,复又问了一次,“这汤是什么味道的,难闻吗?”
薄红这才顺着她的目光一同望向那瓦罐,“不难闻。”
“有种焦糊的香气,喝起来可能会有些苦。”
薄红看着瓦罐中逐渐清透的汤水,“但更多的是凉,像春日间穿过四神之丹的风,也像散珠泉的水珠溅在我身上的那种凉。”
凉是什么感觉。
水珠扬起,穿透九百年的漫长岁月,浸湿她从前的额发。
一身黑衣的孟玄鱼蹲在散珠泉前,将犬神擦洗得干干净净,手指被冻得通红,她却仿佛没察觉到似的,“瞧,你又干净啦。”
通体漆黑的犬神嗡地荡了一声轰鸣,似乎有些不满,刀身却闪闪发亮,他那时若有双眼,大抵就是这般闪耀。
那是好久远的事了。
她只依稀记得,天光确实照不透散珠泉的寒意,但具体是什么样的感受,已经被这具封闭的身体中逐渐淡忘了。
孟玄鱼迟缓地点了点头,脸孔上却只有一片空茫的麻木。
睡房中,宾远生仍在守着银螺。
她今夜安静顺从得不像寻常,无论他怎样摆弄,都始终默然地躺着,没有哭,更没有闹,像是终于心灰意冷。
宾远生用手指拂开她稀疏的发,对上这张丑陋且平静的脸,低声道,“……银螺,你要是能一直这样不说话就好了。”
夜雪对青灯,红颜对枯骨。
她终于安静下来,肯听他多说一说心里的话了,宾远生干裂的嘴唇嗫嚅半晌,却不知该从何说起。
他只是沉默着将那枯瘦的骨手贴上自己的脸,被突如其来的痛苦侵袭,变得有口难言。犹豫了很久很久,才用只有自己听得到的声音说道,“你可不可以摸一摸我,像从前你最爱做的那样。”
银螺并没有动,只是安然地躺着。
宾远生的心也随着燃爆的灯花坠在无人问津的老桌上。
不过也没什么稀奇的,他早该想到,这张脸早就不是银螺钟爱的模样了,非要说起,也许更贴近她生前曾经有过的样子。
银螺只喜欢细皮嫩肉的那个他。
若不是曾有那张脸,若不是曾经有过那漂亮的皮囊,银螺这样的人,根本不会多看他一眼,她丝毫不在意宾远生这个人,不在意心动与沉沦,不在意他是否原谅那些事,也不好奇他的一切。
宾远生无话可说,只是趴在床边,嗅闻着她周身那股皮肉被烧熟的怪味,意识渐渐变得模糊起来。
原本灰黄的灯色自四面八方涌来,淹过了他的视线,他在睡梦中感受到银螺的温存和碰触,她像捧着个瓷娃娃似的左右端详这张脸,琢磨道,“……好白的面皮,究竟怎么长的呀。”
她喃喃问,“神仙都长得像你一样好看吗?”
宾远生在梦中不安地皱了皱眉头,惹得银螺心疼地“哎呦”了一声,“别皱眉呀,皱眉要生皱纹的,你要一直这样好看才行。”
毫无预警,他在睡梦中流下泪来。
银螺好奇地伸出指尖揩了揩他的眼角,像在确认那上头是不是眼泪。
她并不柔软的手掌覆上他的眼睛,粗厚老茧带来毫不温柔的感受,她的嗓音却很低,轻声哄道,“别哭,别哭,好好睡吧,美人儿……”
“再不睡,太阳就要升起来喽。”
宾远生如坠冰窟,骤然从梦中惊醒。
他这一觉睡得又黑又沉,一时间竟分不清自己身在何处,窗外天光大亮,日影静移,暖洋洋地落在他身上。
房中只有他一个人,床上银螺睡过的地方已经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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