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3 “你是刚回来，还是要出去？”

  一直到雷克萨斯驶回高山流水，黑漆大门缓缓打开，岚姨迎上来接东西。
  陈克己依然如在梦里。
  “三哥儿这怎么了？”岚姨狐疑瞄他，搀着叶宛嵘下车进屋，矮声嘀咕一句，“魂不守舍的。”
  闻言，叶宛嵘把着她的手站下步子，半转身细瞧，才发现端倪，朝岚姨使个眼色。
  “可见三儿成日介做什么！”
  叶宛嵘款步，语重心长对岚姨：“陪我爬了趟山，想是吹了风，累着了。”
  她替陈克己找补。
  “老太太身体健朗，都把咱们三哥给比下去喽！”岚姨陪笑，逗老太太开心。
  在陈家察言观色一辈子，她早看出来陈克己不似寻常没精打采，横竖与她无关，顺着话头寒暄几句，就不再多话。
  -
  “我先上去了。”陈克己趿鞋径直上楼，眼皮耷拉着，目光来回一扫。
  二楼拐角，他忽又探出头，朝底下客厅扬声，“我想喝蛤蜊丝瓜汤，别放姜丝。”
  等了几秒钟没人吱声。
  陈克己探身，张望一圈，楼下空无一人，他原地没动，搭着栏杆又喊一嗓子。
  “有人没人！”
  常副护士长不接电话，他正不痛快，点菜居然没人搭理，登时少爷脾气就上来了。
  楼梯把角常年搁着一只高几花架，上头摆着四时花卉，每隔几日换新花色。
  今日是一盆玉台金盏。
  不是水仙的品种，而是“长寿花”的一种，又叫“阿波罗”。
  花瓣颜色会随着光照长短变化，早起是明艳的橙黄色，傍晚就变成娇嫩的西柚粉。
  陈克己不知怎么想的。
  眼见无人一通乱揪，辣手摧花。
  -
  这时。
  二楼里间门响，有人推门走出来。
  陈克己只顾发泄，完全没留意，直到那人黑着脸，直挺挺站他身后，冷嗤一声。
  “有活的啊！”陈克己吊儿郎当一扭脸。
  我操。
  唬得他僵在原地，眼皮不自然眨巴，倒吸一口凉气，心虚着挤出一句：“爸。”
  陈在山冷脸冷面一嗤，“做什么呢你！”
  “……”陈克己歪头垂眸不语。
  “说话！”陈在山沉声，瞪人一眼。
  就见不得陈克己一副纨绔做派，可能和他早年在新疆当兵，有很大关系。
  部队里出来的，最讨厌站没站相，软骨头似的，陈克己老大的个儿，咋一副怂样。
  几个孩子，陈在山最喜欢老大克勤，虽然身材弱了点，好歹挺拔，行事端方。
  不像陈克己，整天浑浑噩噩没个正行，就是克礼，好歹也比他强。
  -
  陈在山瞪着他，“你今天干什么去了？”
  “陪老太太庙里还愿去了。”
  “放屁！”陈在山气不打一处来，手刀照他后脖颈猛一劈，“还不说实话！”
  陈克己身娇肉贵哪受过解放军铁拳。
  他身形一晃，肩膀一斜，麻筋陡然上窜，攥着的一把花瓣撒落一地。
  “陈克己！”陈在山警告吼他。
  “……”
  不是，怎么就要动手呢。
  陈克己一脸懵逼，他也没说假话啊。
  “你是不是哄骗老太太给你买高珠！”陈在山冷着脸，眼刀犀利犹如穿骨透血。
  “……”
  高级珠宝，如璀璨星辰般闪耀，亿万富豪圈层追逐的游戏。
  贵的不是价钱，而是稀缺。
  话音未落。
  陈克己眼皮突跳，什么叫哄骗啊，说那么难听，“明明是老太太带我去的。”
  -
  还敢还嘴。
  一听这话陈在山直想杀人，凶恶瞪他，“你不提她能带你去？”
  这小子什么强盗逻辑。
  “……”
  陈克己语塞。
  拔罐的永远说你湿气重，做美容的永远嫌你缺水，就像父亲非要鸡蛋里挑骨头。
  不满意他就总有一身臭毛病。
  “脚长在老太太身上……”陈克己垂下眼帘，砸嘴小声嘟囔一句。
  陈在山又一声吼，“说的什么话！”
  “从今天开始，你的卡我通通停掉，你有本事就只管出去玩。”
  “咱们家就你一天天不务正业！”
  “我跟你说话你听见没有！”
  “……”
  “听见了。”陈克己声细如蚊。
  他太了解父亲，陈在山暴怒时刻，无差别攻击，还不如抓紧暴风骤雨一顿骂完事。
  陈在山气得呼吸起伏，“以后你再让老太太给你花钱，仔细你的皮！”
  “……”
  “滚蛋！”陈在山一摆手。
  陈克己如临大赦，嗖地蹿上楼。
  -
  回到房间，陈克己摆烂仰面躺在床上。
  劈头盖脸挨一顿臭骂，算怎么回事。
  他想不通。
  奶奶前脚付账，人还没到家，就有斥候给父亲通风报信了？
  到底是谁。
  陈克己翻了个身，看了一眼手机。
  爱谁谁。
  -
  陈克己最擅长自我开解，陈家宅门水深火热，要没点技能，等闲活不了这么大。
  不就是停卡嘛，吓唬谁啊，他从小到大，陈在山惯会使这一招。
  丝毫不慌。
  于是，陈克己惬意泡了个澡，中途给岐叔打个电话，让去酒窖里拿瓶罗曼尼上来。
  -
  更深露重。
  陈克己一时睡不着，翻出兜里装钻戒的丝绒盒子，想起他的常副护士长。
  又拨了两遍，始终无人接听。
  见鬼了。
  他骂骂咧咧睡着。
  -
  翌日。
  煎熬一宿，陈克己不到七点就给饿醒了，懒洋洋趿鞋下楼。
  窗外阴沉沉的。
  岚姨正俯身擦拭茶几，一抬眼，唬得一抖，错愕失笑道：“三哥儿？”
  “你是刚回来，还是要出去？”
  “……”
  陈克己扶额，喉结滚动，“我饿了。”
  秒懂。
  三少爷刚回来。
  岚姨俏皮比个“ok”，一指远处岛台，“老太太的早餐还有，我给你弄点。”
  “等着哈！”岚姨连连回头，难以置信。
  -
  岚姨手脚麻利，不多时一份全蛋早餐上桌，趁他用餐功夫，“老爷子骂你啦？”
  昨晚刚把老太太扶进屋里，正换着衣裳，猛地听见二楼华阴老腔似的几声吼。
  不得不说，陈在山选的这个点太巧。
  老太太换衣服顾不上，等出来一瞧，大战结束了。
  “……”
  食不言寝不语。
  陈克己狼吞虎咽，却没吱声。
  岚姨以为他爱面子，没好意思戳破，佯装擦桌子走过来递话，“老太太也骂他了。”
  好一个“也”。
  陈克己眼皮动了动，仍旧没搭腔，三两下吃完，一推餐盘，转身上楼。
  常遇春电话一直没人接。
  不行，他得去一趟。
  -
  八点刚过，陈克己摇着urus钥匙出门。
  车库一排车都还没动。
  岐叔满脸难以置信，摁开大门，嘿嘿一笑，“三哥儿这是刚回来，还是要出去？”
  “……”
  陈克己一脸黑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