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昨晚才接到信儿

  吉普车扬起的尘土还未散尽，李马达的膝盖已经不受控制地打起摆子。
  他死死盯着马志国身旁那个穿中山装的男人，县委审查部部长的铜纽扣在阳光下泛着冷光，照得他眼前发黑。
  街边梧桐树的枯叶打着旋儿落在他肩上，像几块烧焦的补丁。
  “马、马县长……”李马达的喉结上下滚动，后脖颈的汗把警服领子洇出深色水痕。
  他下意识去摸配枪，却又收回了手。
  不反抗，最多十几年，要是开枪反抗，枪子儿肯定跑不掉！
  巷子口卖糖炒栗子的老汉突然扯开嗓子吆喝，惊飞了电线杆上排队的麻雀。
  马志国皮鞋碾过满地鱼鳞，在林陌阳面前站定时突然笑了：“小林同志，你这鱼摊摆得够热闹啊。”
  他指尖在榆木案板上叩了叩，沾到的鱼血在木纹里晕开成诡异的图案。
  案板边缘还钉着半片鱼鳃，在风里轻轻颤动。
  人群中的苏梓阳突然一个趔趄。
  他看见林陌阳从围裙兜里掏出包大前门，马志国竟自然地接过去叼在嘴里。
  烟卷被点燃时，苏梓阳分明看见火柴盒上印着县招待所的烫金字样。
  “刚才是谁说……”马志国突然转身，目光像刀子般剜向苏梓阳，“李马达是我亲外甥？”
  他掸了掸烟灰，语气变得生硬起来：“我老娘就生了我一个，这外甥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烟灰飘落在苏梓阳锃亮的皮鞋上，多了几个白色的小点。
  苏梓阳的脸“唰”地惨白如纸，突然抡起巴掌就往自己脸上扇：“我嘴贱！我该死！”
  巴掌声脆得像放鞭炮，几下就把左脸抽得肿起老高。
  他精心打理的粉发散开几绺，黏在冒汗的额头上。
  林振荣手里的烟头掉在地上，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刘艳红更是一屁股坐在鱼内脏堆里，裤子下摆沾满腥臭黏液，精心描画的眉毛被汗水冲成两条黑虫。
  他们怎么也没有想到，林陌阳一个泥腿子，马县长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的维护他？
  “李署长。”
  马志国突然转向李马达，表情平淡地看着他：“知道我们为什么来吗？”
  他吐出的烟圈正好笼住李马达发青的脸。
  李马达的嘴唇抖得像风中的树叶。
  他瞥见审查部长手里鼓鼓的公文包，突然想起上个月码头那批走私香烟，当时明明让手下都清了场的！
  远处传来供销社下班的电铃声，惊得他浑身一颤。
  审查部长“咔”地打开公文包，取出的一张纸提到李马达脸上。
  那鲜红明亮的公章，却让李马达眼前一黑。
  “李马达同志，经查实你存在收受贿赂、包庇走私等严重违纪行为。”他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这是传唤令。”
  文件最后一页粘着张照片，隐约可见李马达在码头接钱的侧影。
  两个白衬衫工作人员一左一右架住李马达时，他警裤裆部突然洇出深色水渍。
  审查部长皱眉后退半步，正好踩碎那只死王八，腥臭的汁液溅在李马达锃亮的皮鞋上。
  巷子深处传来几声狗吠，像是在嘲笑这场闹剧。
  “好！”不知谁带头喊了声，整个市场突然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这种败类，早就该抓起来吃枪子儿了！”
  “就是，看上去人模狗样，肚子里全是坏水。”
  “老天爷啊，您终于开眼了，这狗日的李马达把我们可害惨了！”
  ……
  人群中，瞬间响起对李马达的控诉。
  人群像退潮般分开条路，目送李马达被塞进吉普车后座。
  那位置他往常都是翘着二郎腿坐的。
  车窗映出他扭曲的脸，像张被揉皱的油纸。
  苏梓阳还在机械地扇着自己耳光，右脸也肿得发亮。
  他偷瞄李马达被押走的背影，突然对上马志国似笑非笑的眼神，顿时腿一软跪在了鱼血里。
  血水浸透他笔挺的西裤，露出底下印着英文商标的进口衬裤。
  “这……”李海懵逼在当场，下巴都快掉到了地上。
  他看看吉普车又看看林陌阳，百思不得其解。
  晾在竹竿上的几条咸鱼在风里摇晃，投下斑驳的阴影。
  刘志强抹了把额头上的汗，突然笑出声：“好小子！”
  他拳头捶在林陌阳肩上，震落几点面粉，“连我都瞒着！”
  “事发突然。”林陌阳从案板下摸出个搪瓷缸，给马志国倒了缸热茶：“昨儿半夜才接到马县长的信儿。”
  茶缸把手上缠着的红绳已经褪色，打着个特殊的海军结。
  马志国吹开浮沫啜了一口，突然提高嗓门：“乡亲们！”
  他踩上条板凳，阳光把他影子拉得老长，“咱们方县要搞改革开放，就容不得这些蛀虫！”
  他指着吉普车远去的方向，大声说道：“以后谁再敢卡老百姓的脖子……”
  话音未落，供销社屋顶的喇叭突然开始播放《在希望的田野上》。
  “马县长英明！”卖豆腐的老王头突然吼了一嗓子，引得众人哄笑。
  几个妇女已经开始收拾翻倒的箩筐，有个扎红头绳的小丫头甚至蹦跳着唱起“社会主义好”。
  她娘连忙拽住她，却掩不住嘴角的笑意。
  苏梓阳带着林振荣他们趁机想溜，却被巡管队员堵个正着。
  马志国摆摆手：“让他们走吧。”他意味深长地看着苏梓阳踉跄的背影，“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
  或许走得太着急，苏梓阳逃跑时踩到块鱼鳔，“哧溜”滑出去老远，活像条搁浅的鱼。
  当吉普车引擎声彻底消失时，市场已经恢复了热闹。
  刘志强正把最后一条鲈鱼过秤，突然听见身后“扑通”一声。
  李海一屁股坐在条凳上，围裙带子散成麻花。
  阳光透过鱼鳞伞照在地上，映出七彩的光斑。
  “阳哥，你早说啊！”李海抹着冷汗，“我刚才差点尿裤.……”
  话没说完就被林陌阳塞了块姜糖：“演戏演全套嘛。”
  街角突然传来引擎轰鸣声。
  苏梓阳仓皇逃窜时迎面撞上骑二八大杠的苏胜利，两人滚作一团。
  “我日你姥姥没长眼睛是吧？”苏梓阳顿时破口大骂，像是在倾泻胸中的怒火。
  苏胜利也是起身要骂回去，看清楚是苏梓阳之后顿时惊呼一声：“阳哥？”
  听到苏胜利的声音，苏梓阳抬眼一看，心中的愤怒也只得先压下去。
  “是你小子，骑车慢点啊。”苏梓阳双手叉腰扭了扭，“对了，那个徐刚现在开始卖我的鱼了吗？”
  趁此机会，他刚好可以问一问徐刚那边的进度。
  现在，也只有这件事情，能让他感到有些期盼与开心。
  然而，苏胜利却一脸茫然地看着他：“徐刚？什么徐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