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六章 雨夜汀兰

  晨雾如轻纱般笼罩着庭院，青石小径蜿蜒向前，在熹微的晨光中泛着湿润的光泽。
  李福垂首在前引路，谨小慎微地不曾多看多言。
  不只是有意还是无意，丽妃今日打扮得和平常很不一样。
  连她自己都觉得，像是回到了七年前。
  她踩着软缎绣鞋，悄无声息地跟在李福后面。
  一袭月白色襦裙外披着烟青色披风，衣料虽上乘，却不见半点金线装饰，仅在领口和袖口处绣着几枝淡雅的兰草，低调中透着几分雅致。
  珠翠发饰也换成了一支简单的银簪，簪头缀着两颗珍珠，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
  只是昨夜辗转反侧留下的青黑，在她苍白的脸上愈发明显，眼底尽是挥之不去的忐忑。
  每走一步，她都在心中反复勾勒顾承煜的模样。
  或许他正蜷缩在潮湿的角落，曾经清亮的眼眸布满血丝，嘴角干涸开裂，身上的囚服沾满血污与尘土。
  可即便如此狼狈，在她心里，他依然是那个会笑着为她折下初绽红梅的少年。
  这份想象与担忧，像毒蛇般紧紧缠绕着她的心，让她既迫切地想要见到他，又害怕面对那残酷的现实。
  转过月洞门，一座雅致的院落豁然出现。
  朱漆大门半掩着，上方 “雨夜汀兰” 的牌匾被晨露浸润，泛着温润的光泽。
  四周爬满了翠绿的藤蔓，藤蔓间垂着几串未干的水珠，在晨光中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丽妃的脚步猛地顿住，绣着兰草的裙摆被风掀起一角，心也随之悬了起来，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
  这与她设想中破败不堪的景象大相径庭，不安的情绪如潮水般在心底翻涌。
  “他为何会在此处？又为何能住在这般清幽之地？” 无数疑问在她脑海中盘旋，却找不到答案，恐惧与困惑交织，让她的指尖微微发颤。
  “娘娘，奴才就送您到这儿了。” 李福微微躬身，声音恭敬却透着疏离，仿佛只是在例行公事。
  丽妃恍若未闻，抬手示意身后宫人止步。
  她的指尖微微颤抖，绣着并蒂莲的帕子被攥得发皱，上面的丝线几乎要被她的指甲勾断。
  深吸一口气，她缓缓走向院门，每一步都极为忐忑，裙摆扫过青石板，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在寂静的清晨格外清晰。
  到门口时，她发现门半掩着，檀香混着松墨的气息悠悠飘出，这熟悉的味道，瞬间勾起了她无数的回忆，那些与顾承煜在书斋中吟诗作画的往昔，如潮水般涌来。
  记忆中，顾承煜总会在研墨时偷偷握住她的手，教她写下颇有风骨的诗句，那时的岁月，满是甜蜜与温馨。
  可如今，那扇半掩的门后，等待她的到底是什么？
  在门口犹豫了许久，丽妃的心跳声在耳畔愈发清晰，几乎要冲破胸腔。
  终于，她下定决心，伸出手，轻轻推开了门。
  “吱呀” 一声，门缓缓打开，仿佛也打开了她尘封已久的心事，带着岁月的厚重与沧桑。
  屋内，袅袅熏香如轻纱般萦绕在雕花木梁之间，将晨光都染成了朦胧的金色。
  博古架上，青瓷瓶中插着几枝早开的白梅，花瓣上还凝着晨露，在光影中轻轻颤动。
  顾承煜身着一袭月白镶青边的长衫，侧身对着门口，正专注地执壶倒茶。
  他的动作优雅从容，骨节分明的手指握住羊脂玉壶柄，琥珀色的茶汤从壶嘴流出，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注入面前的盏中。
  他的身形劲瘦，脊背挺直如青松，好似七年的时光并未在他身上留下太多沧桑，稍稍收拾一番，依旧风度翩翩，宛如当年那个惊才绝艳的少年。
  丽妃望着眼前这一幕，大脑一片空白。
  曾经在她的想象中，顾承煜应该是受尽折磨、奄奄一息的模样，可此刻的他，衣着整洁，神态闲适，仿佛这些年的苦难从未降临在他身上。
  震惊如汹涌的潮水，瞬间将她淹没，泪水不受控制地在眼眶中打转。
  然而，当丽妃的目光触及他的侧脸，却不禁心头一颤。
  那眉眼间的冷淡，仿佛能将一切温暖都隔绝在外，薄唇抿成一条无情的直线，往日的温柔笑意早已消失不见。
  丽妃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不顾仪态地快步冲了过去，裙摆扫过满地光影，如同一团燃烧的火焰，将她尘封的情意迅速燃烧蔓延。
  她一把扑到顾承煜身上，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腰，声音里满是欣喜与眷恋：“顾郎……” 仿佛回到了七年前，那个他们还深深相爱的时光，在花园中追逐嬉戏，在月下互诉衷肠。
  然而，顾承煜的反应却如同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她的热情。
  他眉眼冷淡，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几分嘲讽，不紧不慢地将胳膊从丽妃手中一点一点抽出来，动作轻柔却又无比坚决，仿佛她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他的指尖掠过丽妃的手腕，留下一片冰冷的触感。
  丽妃呆呆地看着他，心如刀割。
  曾经，这个男人的怀抱是她最温暖的港湾，如今却变得如此陌生。
  她近身细细打量着顾承煜，这才发现，他浑身上下完好无损，衣着甚至比在归心居时还要精致。
  月白长衫上绣着暗纹竹叶，随着他的动作若隐若现，腰间还系着一块她从未见过的墨玉，透着神秘的光泽。
  “丽妃娘娘很意外么？” 顾承煜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冷笑，仿佛眼前的人，只是一个素不相识的过客。
  “我…… 你怎的这么称呼我，叫我阿涟，不要叫我丽妃。” 丽妃的声音慌乱而急切，带着一丝哀求，眼眶瞬间红了起来。
  “你在这里如何？” 她忍不住问道，声音里满是关切，双手不自觉地绞在一起。
  顾承煜冷笑一声，语气中带着嘲讽，他端起茶盏轻抿一口，茶汤在他口中流转，却未泛起丝毫涟漪：“如你所见，不是好好的。”
  说话间，他的目光始终没有落在丽妃身上，只是盯着手中的茶盏，仿佛身旁的人不值得他分神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