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七十六章 世界安静了

  她的小脸上，沾满了灰尘和泪痕，那双曾经乌溜溜、像黑葡萄一样的大眼睛里，此刻，没有了恐惧。
  泪水，已经流干了。
  取而代之的，是两行从眼角滑落的、触目惊心的……血泪。
  她没有哭，也没有叫。
  她只是死死地，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杀了她爹，杀了她娘的“神仙”。
  那眼神，不属于一个五六岁的孩子。
  那里面，没有了天真，没有了害怕，只剩下一种凝固了所有痛苦与悲伤的、如同万年玄冰般的……刻骨仇恨。
  神使微微一怔。
  他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一丝让他感到……不悦的东西。
  “有趣的眼神。”他轻笑一声，缓缓伸出手，“可惜，杂草，在发芽之前，就该被拔除。”
  他的手，修长而洁白，像一件完美的艺术品。
  这只手，即将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捏碎这个孩子的生命。
  “不——！！”
  就在神使的手指，即将触碰到丫丫额头的瞬间。
  一道黑影，以一种完全不符合物理常识的、回光返照般的速度，猛地从地上弹起！
  是阿鳞！
  他用尽了自己神魂深处，最后一丝不屈的执念，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野兽，死死地，抱住了神使那条穿着银色战靴的腿！
  然后，张开嘴，狠狠地，一口咬了上去！
  “咔！”
  牙齿与神力护罩碰撞，发出了令人牙酸的脆响。
  阿鳞满口的牙齿，瞬间崩碎了大半，鲜血和碎牙混在一起，从他嘴角溢出。
  但他没有松口。
  他就像一条疯狗，用自己那已经碎裂的牙床，死死地，死死地研磨着那层坚不可摧的护罩，喉咙里发出“嗬嗬”的、野兽般的嘶吼！
  这是他，作为一个凡人，一个儿子，一个哥哥，所能做出的，最后的，也是最卑微的……反抗！
  “滚开，你这肮脏的臭虫！”
  神使脸上的优雅和从容，终于消失了。
  一种被低等生物触碰到的、极致的嫌恶与暴怒，涌上他的脸庞。
  他甚至懒得用神力，只是简单地，抬起另一只脚，狠狠地，一脚踹在了阿鳞的下巴上！
  “嘭！”
  阿鳞的身体被巨力踢得向后飞出，在空中翻滚了两圈，重重砸落在地，下颚骨彻底碎裂，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躺在地上，意识已经涣散，只有一双眼睛，还死死地，死死地睁着，看着那个方向。
  神使整理了一下自己那被“玷污”了的裤腿，眼神中的杀意，浓烈得如同实质。
  他低下头，看着那个依旧用血泪瞪着他的小女孩。
  “本想给你个痛快。”
  他的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
  “但现在，本使改变主意了。”
  他当着阿鳞最后那一口气的面，缓缓地，伸出手。
  不是一掌拍碎，不是神光湮灭。
  而是用两根手指，像拈起一朵花一样，轻轻地，捏住了丫丫那纤细的、脆弱的脖颈。
  丫丫没有挣扎。
  她只是用那双流着血泪的眼睛，最后看了一眼那个躺在地上，为她拼尽了一切的“阿鳞哥哥”。
  然后，她笑了。
  那是一个孩子，在生命尽头，最纯粹，也最残忍的笑容。
  “咔嚓。”
  一声轻响。
  世界彻底安静了。
  那一声清脆的、骨骼断裂的声响，像一根无形的冰锥，凿穿了李惊鳞的耳膜，击碎了他意识里最后一点光亮。
  阿鳞的眼睛里，那个小小的、倔强的身影，软软地倒了下去。
  他看到，那个高高在上的神使，松开了那双洁白如玉的手，任由那具小小的、尚有余温的尸体，像一个被玩腻后随意丢弃的破布娃娃般，摔落在她父母那片尚未干涸的血泊之中。
  阿鳞的视线，开始天旋地转。
  他感觉自己，正在坠落。
  坠入一个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希望，只有无尽的、冰冷的、足以将神魂都彻底冻结的……深渊。
  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的最后一刻，他那双空洞的、破碎的瞳孔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裂开了。
  “……”
  黑暗。
  无边无际的黑暗。
  在这里，时间失去了意义，空间失去了概念。
  他像一粒尘埃，在这片永恒的虚无中漂浮，沉沦。
  所有的痛苦都消失了，所有的感知都被剥离，只剩下一种……空。
  一种比他失忆时，那片记忆沙滩还要彻底的、连“自我”都无法感知的……空。
  或许，就这样，永远地沉沦下去，也挺好。
  至少，不会再痛了。
  然而，就在他即将彻底融入这片虚无的瞬间。
  一束光，毫无征兆地，撕裂了黑暗。
  那光里，是一个狭小的格子间，一台嗡嗡作响的老旧电脑，屏幕上是永远也做不完的表格。空气中弥漫着廉价咖啡和外卖盒饭混合的、令人作呕的味道。一个叫李惊鳞的男人，正揉着酸痛的脖子，机械地敲击着键盘。
  “996是福报……”老板油腻的脸，在光中一闪而过。
  光芒一转。
  是尸山血海，是崩塌的神殿，是一个满嘴脏话、浑身浴血的野神，正一拳将一个所谓的“正神”打得神格崩碎。
  “去你娘的秩序！”他狂笑着，将脚下哀嚎的神明踩进泥里，举起酒葫芦，对着漫天神佛，痛饮一口。
  画面再转。
  是高悬于九天之上的神座，他身穿万神朝拜的帝袍，俯瞰着下方三界六道，亿万生灵的命运，在他眼中不过是一串串冰冷的数据。
  “一切，皆为秩序。”他低语，声音里没有一丝情感。
  紧接着，画面破碎了。
  变成了昏黄的油灯，一碗热气腾腾的长寿面。
  “阿鳞，吃了这碗面，以后平平安安，无病无灾。”许婶慈祥的笑脸。
  “我不管他是什么邪魔！他是我儿子！”老许那布满血丝、却无比坚定的双眼。
  天帝！”
  李惊鳞的目光，终于，落在了那个脸色剧变的神使身上。
  他的嘴角，缓缓地，勾起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狰狞的笑容。
  “今天，我先从你开始，”
  “收点利息！”
  李惊鳞缓缓地从那片血泊中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