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3章 后门小径

  毕茹箐似有所察觉，慌忙转身面朝窗户。而周至贴在玻璃上那张脸，瞬间消逝无形。
  “老人家，梁大爷不会再出任何问题了。遗体明早火化之后，就可以下葬了。”
  “你要走了？”
  “嗯。”
  “那我两个孙子……”
  “放心吧，孩子也不会有事。”
  毕茹箐默默点了下头，便一言不发地陪我走到悼念厅门外。
  齐欣仪远远地望着我，其实我心里还是很矛盾。不管怎么说，梁岩深也是死在这对婆媳手上。
  只不过清官难断家务事，现在梁赣城也死了，就剩下这两婆媳照顾两个孩子。齐欣仪的父母也需要她的帮衬，我的确也不知道该怎么做，反正报警是不可能了。
  沿着园区道路走到羽化楼后，周至早已等在墙栏外的竹林边。
  “大人，你不顺便带梁赣城的亡魂回地府吗？”
  “不着急，等过了头七，再领他魂归地府不迟。”
  周至往竹林的阴影里退了两步，我翻越墙栏，纵身跳到他面前。
  “您老知道肃英宫在哪吗？”
  “我当然知道。”周至的眼神似乎有点古怪，“林顺，你不会没去过肃英宫吧？”
  我学着周至先前的语气笑道：“我当然去过，只是地府我还不太熟，忘了上次是从哪条路去的肃英宫。”
  “那你跟着我，不要乱走。”
  “好。”
  周至用勾魂令开启接引路，什么也没说，便迈步走进扭曲的空气之中。
  我心里虽有些不安，但也随即钻进接引路。当双脚踩在青石板上时，周至的背影已在一丈开外。
  这条路我已经走过一次，上次是为了去见单凔。走到三岔口，与单凔会面之后，就没再往鬼门关走出半步。
  但这一次，周至带我走到三岔口，脚步毫无停滞踏上那条通往鬼门关的六尺大路。
  眼看路程走了一半，守在鬼门关城门洞前的阴兵，举目向我看过来。那几个阴兵脸色铁青，眼神阴鸷。吓得正欲靠近鬼门关的几道亡魂，都停下了脚步。
  周至隔着三四丈，就一溜小跑疾行到一名阴兵头目面前。
  那家伙身上套着甲胄，也看不出是什么朝代的装束。其余阴兵只是腰里悬着佩刀，手上抓着枪棒，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
  不知周至跟阴兵头目说了什么，当我走到鬼门关时，阴兵侧身让开，并未叫我出示路引。那头目也把脸转到一边，像是没看见我一样。
  周至见我停步，连忙过来推了我一把，将我推进鬼门关。
  城门洞的甬道上，还有五六个亡魂，都是战战兢兢地低着头走路。
  走出甬道，就像进了影视城，到处都是古建筑。但四处阴气弥漫，到处都是一副灰蒙蒙的景象。
  街道上鬼影重重，不时有穿着阴兵服色的鬼魂经过，扬起手里的皮鞭或锁链，抽打那些鬼魂让路。
  鬼门关内的地面，有些地方是石板铺路，有些地方却是遍地黄沙。周至几乎是贴在我身旁，尽量把我挤到路边，不让我靠近重重鬼影。
  踩着黄沙走了约莫半个小时，周至朝远处一座光线昏暗的三层木桥望去。
  “那是奈何桥？”
  “嗯。”
  “听说日游夜游在桥上守着，我怎么没看见？”
  三层木桥高约六丈，最下一层几乎快贴到满是血污的河面。这层桥上，只有稀稀拉拉七八道魂影。中间一层阴魂最多，几乎挤满了桥面，最上一层却空荡荡的。
  “既然没有亡魂过桥，两位帅爷自不必时刻上桥。”
  虽然隔得比较远，但那满是血污的河面，还是不断飘来一股股血腥气。黑红浓黏的河水里，冥蛇铁狗不时浮浮沉沉。
  最底下那层桥面不仅破败不堪，而且又湿又滑。就我跟周至说话时，已有一道鬼魂落入河中。
  只见那鬼魂在浓黏的河水里拼命挣扎，数十条冥蛇迅速浮上河面，将鬼魂层层缠绕。河面上顿时响起惨烈的哀嚎，中间那层桥面的鬼魂，也变得异常嘈杂。
  周至轻轻撞了我一下，正色催促道：“快走吧，咱们用不着过桥。”
  “大人，我死后，是不是也要从这桥上过？”
  “哼哼，等你死了，不就知道了。”周至转了个弯，走进正与桥头反方向的一条砂石小径。
  我跟上前去，发现这条小径上一个鬼影都没有。
  “大人，这是去肃英宫的路？”
  “嗬，难不成你还真想过桥？”
  “除了这条小径和奈何桥，就没别的路了吗？”
  “有倒是有，就是路上不时有阴兵巡查。若被他们发现你是活人，多少有点麻烦。”
  我默默点了下头，既然进了地府，暂时也只能听凭周至摆布。
  不过他选的这条小径，的确很清静。路两边长满半人高的杂草，看着跟荒塚坟头草没什么两样，只是阴气更重了几分。
  数栋破败的亭台，隐没在不远处的杂草丛中。就像是年久失修，有的连亭顶都垮了，只剩下几根亭柱立着。
  周至走在前面，不住地催我走快些。
  我心里七上八下，悄悄回头一瞥，竟发现已看不到远处的奈何桥了。
  “大人，这条小径还有多远，才到肃英宫？”
  “大概还要半个时辰吧！”周至走得很轻松，脸上的表情也看不出丝毫异常。
  我硬着头皮又走了好一会，终于见到前方出现一道高墙，墙内到处飞檐斗拱，隐然藏着一座殿宇。
  越靠近那道高墙，小径两边的杂草越深，几乎完全遮住了脚下的小径。
  周至距高墙还有一两丈的距离时，我眼前的杂草差不多与周至一样高了。
  我从未见过能长到那么高的草，而且这些草也奇怪，竟是一半青碧一半枯黄。
  “快点，跟紧！”周至又催了一声，随后双手撩开挡住小径的高草。
  眼前的墙头至少有两丈高，不管我朝左右哪边看，这道高墙都是一眼看不到头。如此场景，让我情不自禁地想到了狗洞。
  难道掩藏在高草后的墙面，真开了一个狗洞，周至要把我往狗洞里带进肃英宫？
  “大人……”我正想开口询问，周至已经撩开最后一层高草。只见两扇木门嵌在墙底，门顶恰好与人同高。
  门上漆面斑驳，早已看不出以前刷的是什么颜色的油漆。周至抓住一只门环，轻轻敲了两下，两扇门就开了半边。
  一道须发皆白的鬼魂，面无表情地站在门边。他身着长袍，头戴花绸小帽，两眼直愣愣地看着周至。
  “老蒯，薛阎君在殿里吗？”
  “在。”老蒯似乎惜字如金，等我进了门，便将门闩插好，头也不回地往前走了。
  我凑到周至耳边问道：“这好像是个废弃的后院？”
  他轻轻“嗯”了一声，老蒯的背影已穿过一蓬枯萎的不知名灌木。
  “大人既然认识老蒯，又何须让我替你引见薛阎君！”
  “因为老蒯不够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