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3章 献祭

  老富冲完最后一桶水，甲板上的褐色印迹已不复存在。
  海面风浪也平静下来，大家都不说话，渔船上的沉寂越发令人感到不安。
  视野中只有茫茫大海，船老大再次关掉发动机，随后就待在驾驶舱，不愿出来了。
  佟嘉佳显得十分歉疚，可能还在为坚持捞起浮尸而后悔。
  老祁几度嘴唇轻启，但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他应该已经猜到，那具女尸的身份了。
  老富靠在船舷边，点燃一支烟，用力吸了几口。靳漓眼中泛起几分焦躁，但看到夏汶歆阴郁的神色，居然也能忍住没有开口。
  我走到遮阳棚下，在老祁对面坐下来。静静等候良久，终于按耐不住问道：“嫂子，你已经猜到这是什么回事了，对吗？”
  夏汶歆嘴角浮起一丝苦笑，默默点了点头。
  “那我们还能回到岸上吗？”
  “能。”夏汶歆想都不想，就立马给出一个肯定的答复。
  “可我们迷失了航向，无法原路返回了。”
  夏汶歆低头轻轻抚摸肚子，眼中透着怜爱与不舍。
  我顿感不妙，“嫂子，你……”
  夏汶歆抬头打断道：“顺子，你答应我，帮我照顾好他。”
  老祁随即颤声问道：“你想干什么？”
  “此事本就因我而起，跟你们没有关系。”夏汶歆脸上写满落寞和悔恨。
  “汶歆，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老祁也听出夏汶歆的语气不对劲。
  “诶……” 夏汶歆扶着椅背站起来，环视渔船四周，低声说道：“这是禁海迷阵，我以前也只是听说过。”
  老富赶忙走到遮阳棚下，急切问道：“你知道破解之法？”
  夏汶歆微微点头，“本来要破阵也不难，只要等待阵眼开启，有人自愿投入阵眼献祭，锁禁海面的迷雾便能消散。可惜，面对那具浮尸时，我竟没能……”
  老富见夏汶歆顿住，急躁地催问道：“你没能什么？”
  “诶，现在说什么都晚了，都怪我自己。要能早点想起来，就好了。”
  靳漓心慌意乱地嚷道：“汶歆姐，你倒是把话说清楚啊，你到底没想起什么？”
  夏汶歆摇了摇头，向老祁投去温柔的目光。
  “汶歆，有什么话，你就直说吧，顺子和清江一定会想办法帮我们的。”
  “晚了，现在谁都帮不了我。”
  我心头微微一震，已然猜到夏汶歆有何难言之隐。
  “嫂子，难道布阵之人，是想让你以身献祭？”
  此言一出，靳漓当场呆住。老富心烦意乱地问道：“莫非他们想让你将魂魄重新注入那具浮尸？”
  夏汶歆点点头，随后长出一口气，像是已经做出决定。深深地看了老祁一眼，便迈步走向船舷。
  “不！”老祁大吼一声，冲到夏汶歆身后，一把将她抱住。“你不能去，我我不要你献祭！”
  夏汶歆试图挣脱老祁的手，可老祁实在抱得太紧了。她只能扭着头，深情地对老祁说道：“华铭，我不能那么自私，这船上还有好多人，他们不该给我陪葬。”
  老祁眼眶瞬间泛起泪光，向我投来求助的眼神。
  “大哥，你先放开嫂子。”我快步走到夏汶歆面前，嘴角努力做出一个微笑。“其实，我们的处境也不像你想象的那么糟。”
  “顺子，你不了解禁海迷阵。”夏汶歆用视线示意海面，“现在这片海域，海面下至少已经汇聚了成百上千的鬼魂，只是你看不见而已。”
  “哼，不过鬼魂而已。嫂子，你先告诉我，阵眼是什么？”
  夏汶歆愣了一下，目光在海面上四处搜索。
  老富扔掉手里的烟，环视四周海面之后，沉声说道：“阵眼应该是涡流吧？”
  “嗯。”夏汶歆放开视线，向远处眺望。
  我赶紧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可除了茫茫大海和阴沉沉的薄雾，什么也没看见。
  老富拍拍船舷，淡淡笑道：“不用找了，涡流大概就在刚才发现浮尸的地方。”
  从海面捞起浮尸后，渔船差不多航行了个把小时。从航速计算，现在我们距离发现浮尸的那块海面，至少有十五海里。
  别看渔船只是停在海面上微微荡漾，实际上我已经感觉到，渔船正在以我们难以察觉的速度往回漂。
  夏汶歆说，渔船四周的海面下，汇集了成百上千的阴魂，并不是危言耸听。
  眼下渔船之所以能够往回漂，便是在水下包围渔船的百千阴魂，不断推动船体所致。
  显而易见，布阵之人用心极其险恶。
  从一开始海面出现浮尸，他就留下了充分的时间，让夏汶歆考虑。
  这段考虑的时间，无疑会令夏汶歆极为痛苦，而又难以做出能让所有人都满意的选择。
  更何况，当夏汶歆见到自己的肉身时，心神何等震撼。她甚至都不一定能立刻洞悉，布阵之人是想要她将魂魄重新注入那具一年前就已死亡的肉身。
  如果在浮尸被捞起之前，夏汶歆就已想起禁海迷阵，她恐怕也会犹豫，是否舍得将三魂七魄投入那具浮尸。
  精神上的痛苦，远比肉体之痛，更折磨人。
  夏汶歆怀了老祁的孩子，预产期已不足一个月。这个时候，让她舍弃腹中孩子，比直接要了她的命，更让她无法接受。
  她同样难以割舍的，还有老祁。
  夏汶歆从小在玖菊总坛长大，从来没有任何人，能像老祁如此真心爱她。
  一直以来，围绕在伊雾奈身边的人，都只知道利用她，没有谁真正关心过她，是否愿意以所谓嘉相的身份活下去。
  是老祁给了她一个家，在她身上倾注了所有爱意。
  如若夏汶歆以身献祭，我真无法预料，老祁会不会做傻事。
  老富又沉默下来，老祁抱着夏汶歆默默流泪。靳漓的眼睛红了，泪汪汪地看着老祁和夏汶歆。
  佟嘉佳被吓得不知所措，她可能直到现在都没弄清楚，夏汶歆究竟有何背景。
  船老大不知从哪翻出三炷香，还有一小摞纸钱。独自走到船尾，点燃香，插在船板的缝隙里。随后双脚下跪，朝着船尾的海面磕了三个头。
  当他点燃纸钱后，并没有扔在船板上。而是一直将冒着火苗的纸钱拈在指尖，不停转动手腕，避免火苗烧到手指。
  眼看纸钱快要燃尽，船老大才松开手指，让灰烬落向海面。
  我看着船老大有些出神，突然听到老富说了一声“涡流”，急忙转身看向船头。这才发现，在距船头百八十米的海面上，出现一个圆桌大小的漩涡。
  夏汶歆被老祁抱着动不了，我和老富还有靳漓、佟嘉佳全都挤到船舷边，紧张地望着海面上的涡流，
  虽然渔船移动的速度不是很快，但远处的漩涡，正在慢慢变大。
  刚开始漩涡只有圆桌大小。也就一两分钟的时间，漩涡的直径差不多赶上渔船四分之一的长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