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番外（02） 彼时/十八岁

  [02.彼时]

  在北京的最后一天, 罗经纬要请郁野和程桑榆吃饭。

  因为是自己这边的朋友，郁野没有自行决定，先询问了程桑榆的意见。

  “当然去。”程桑榆又问, “在乌城的时候，他就知道我们的事吗？”

  “不知道。演唱会那天刷朋友圈知道的。”

  “那他助攻做得这么好？我还以为有你授意，他才回回关键时刻带对节奏。”

  郁野笑：“他高中有个外号叫助攻王, 因为总能无意间送出助攻。”

  “那你外号是什么？鸽子王？”

  “我已经不是了。遇到你以后就不是了。”

  程桑榆勾起嘴角。

  罗经纬虽不是北京人，但在北京待久了, 口音已被同化得相差无几。他又是那样一个自来熟的性格，因此程桑榆虽然跟他不算熟, 却也没有半分的尴尬。

  因为三人是高中校友, 罗经纬似乎势必要挖出点共性，挨个询问她当年的授课老师分别是谁。

  程桑榆笑说：“这些我跟郁野都对过了, 除了是校友，其他的没有半点交集。”

  罗经纬不信邪：“学姐那时候教室在几楼？”

  “三楼东边。”

  “我们二楼西边。”罗经纬挠挠头，“学姐住校吗？”

  “不住。”

  “那当时分给学姐你们班打扫的户外区是哪一块？”

  程桑榆：“鲁迅雕像前面那条路，挨着操场的。”

  罗经纬一拍桌子：“我们也是！”

  他朝郁野扬了下下巴，“怎么样？”

  郁野冲他比个大拇指，“是我不够努力。”

  罗经纬笑说：“那个鲁迅像干净不干净, 也在检查标准内。我记得有一回是我跟郁野两个值日, 又是冬天，冷得要命, 我俩好不容易打扫干净，结果评分下来，给我们扣了三分，说他脑袋上有叶子……也不知道是哪里吹来的破叶子，把我气死了。”

  程桑榆听得乐不可支：“我们那个时候, 好像不用管那个雕像。”

  罗经纬继续说：“然后那个月的流动红旗，因为这三分没了，我跟郁野挨了班主任一个月的白眼，自习课如果有点吵，那一定是最安静的我和郁野挨批；班里到了一批器材，那也一定是我和郁野做苦力；踩点到教室的人那么多，就抓我跟郁野当典型。”

  “我以为郁野高中的时候不大合群，现在听你这样说，好像还好。”

  “他学霸嘛，只要不是那种人神共愤的性格，自然会有人主动朝他靠拢的。”

  郁野：“你清北的高材生说我学霸。”

  “你少谦虚。”罗经纬看向程桑榆，“其实郁野那会儿都拿到清华的加分了，大家都觉他十拿九稳。但就是有这么倒霉，他高考最后一天发高烧，最后一门考试，卷子直接没做完。”

  这件事程桑榆还真不知道，对她来讲，高考在她人生中的意义早就不值一提了，自然也没想起来要主动跟郁野讨论。

  “好可惜。”程桑榆说。

  “都这么觉得。”罗经纬看向郁野，“当时那么多老师劝你复读，你就是不答应，这事儿我现在还不是很理解。”

  “复读一年又要重复做那些题，很烦，而且我们学校食堂太难吃了。”郁野淡笑说道，“没什么可惜的。我要是来了北京，就遇不到学姐了。”

  罗经纬头一次脸上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

  而在喝茶的程桑榆，差点被呛住。

  她想，她应该是找不到比郁野成色更足的恋爱脑了。

  “他高中的时候，是不是很多女生追他。”程桑榆笑眯眯问道。

  郁野瞥她一眼，仿佛有点意外她会对这个问题感兴趣。

  “喜欢他的女生肯定不少，但称得上是追的，我感觉应该没有？顶多主动要个微信，他不给就算了。他以前一直是这个样子……”罗经纬做了个扑克脸的表情，“一般人不会没事找事给自己加强度。”

  程桑榆忍俊不禁。

  “还好她们没白忙活，因为你压根不喜欢同龄人，是吧？”罗经纬看着郁野，揶揄道。

  一顿饭，罗经纬把自己能记得的，跟郁野有关的所有事情倒得一干二净：

  他老不爱吃早饭，早自习后的时间，宁愿拿校服盖住脑袋补觉；

  性格看似冷淡、懒散，却很慷慨、自律，每回假期作业总是头一个做完，拍图发在群里，随便大家抄写；

  体育很好，但从不在运动会报任何项目，却又回回扛不住体育委员的恳求，选了狗都不跑的三千米长跑；

  并不是那种看上去适合倾诉的对象，但他们一圈人遇到什么事儿，却都不约而同地选择向他大倒苦水，可能都觉得他嘴比较严，把他当成了绝不会泄密的树洞；

  手头总是很宽裕，任何人临时不宽裕了去找他接济，他都没二话，而且事后好像完全忘了这事儿，从不催债，但神奇的是，所有借他钱的人，都会自觉足额归还，或早或晚；

  打游戏很厉害，情绪又很稳定，所以多排从来不缺人……

  散席，程桑榆还在想罗经纬说的这些。

  北京的十一月比南城冷得多，入夜以后更是如此，在风里步行一阵，手和脸就被吹得发凉。

  程桑榆的手，被郁野抓在手里，搁在他的大衣口袋里。

  程桑榆侧过目光去看他，笑说：“如果我高中就认识你，我百分百会喜欢你。”

  郁野脚步一顿，“真的吗？”

  “嗯。因为我感觉我认识的这个郁野，和你同学描述的，好像没有多大差别。”

  郁野扬扬嘴角。

  “倒是你，我有个问题想问。”

  “嗯？”

  “你是一直就喜欢比你年长的吗？”

  “你之前我又没谈过，我怎么知道。”郁野的语气，仿佛她有此一问才是奇怪。

  “……没对谁动心过吗？喜欢什么类型的明星？”

  “只看作品不追星。”

  “那AV你总看过吧。”

  “……”

  程桑榆笑看着他，“嗯？喜欢什么类型？”

  “你这么好奇，那一起看吧。”郁野尽力使语气显得轻描淡写。

  “好啊。”

  “……”他怎么会天真地觉得，自己这种程度的发挥，能够打退程桑榆的攻击。

  /

  [03.十八岁]

  这是巷子里的一家奶茶店。

  郁野再三确认，不是什么奈雪某茶，或者霸王茶某这一类的品牌连锁店，就是一家……奶茶店。

  铺面狭窄，靠墙支着几张彩色小桌，一面墙上贴满了五颜六色的便利贴，上面是情侣、好友或者失恋的人，写的酸不拉几的留言。

  店主穿着一件荧光蓝的上衣，打着呵欠，靠着前台，把手机的键盘按得噼里啪啦。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香精味道浓郁的甜香味，音响里的歌曲，从陈奕迅的《爱情转移》，播到了周杰伦的《青花瓷》。

  郁野去摸口袋，想拿出手机搜一下，《青花瓷》是哪一年发行的。

  他看着自己摸出来的诺基亚滑盖手机，陷入沉默。

  这时，奶茶店门被推开。

  郁野转头望过去，一下愣住。

  进来的是两个女生，一个中等个头，另一个一米七以上。

  中等个头的女生一头长发，留着齐刘海，穿着短袖T恤和牛仔短裙；高个女生齐耳短发，短袖T恤搭牛仔裤。

  直到她们进了店，走到前台去点单，郁野才反应过来，这是高中时期的程桑榆和简念，具体是高几，还不大能看出来。

  郁野诧异的拉下外套的帽子，蒙住了脑袋，把自己隐藏进最里面这一桌的角落里，降低存在感。

  ……他不是穿越了吧？

  两个女生到店之前，应该是在聊某个八卦，这个时候继续往下聊，没头没尾，所以郁野听不大明白。

  程桑榆：“……真的很莫名其妙好吧，我都不认识她，也完全没听过刘杰这个名字。”

  简念：“是不是普通班的。”

  程桑榆：“不知道啊。她空间有合影，我很肯定我绝对没见过她和她男朋友，见过了也没印象。”

  简念：“帅不帅？”

  程桑榆：“帅的话怎么会没印象。”

  简念：“你个花痴。”

  程桑榆哈哈大笑。

  随后，两人各自拿着一杯颜色鲜艳到可疑的奶茶，找了个空座位坐下。

  程桑榆从包里拿出一叠似是英语报纸的东西，开始做题，对面简念也拿出了一本《五年模拟三年高考》。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两句。

  奶茶店显然不是什么自习的好地方，果然，没一会儿，两个人就又开始闲聊。

  程桑榆：“我英语算是完了。”

  简念：“这回模拟考不是考得还可以吗？”

  程桑榆：“这回题目跟北京卷一个难度，分数没什么参考价值。”

  简念：“你每天背10个介词搭配，到高考那天也有150个了。”

  程桑榆：“你说得好有道理……”

  所以，他是穿越回了程桑榆高考前半个月？

  郁野简直不知道该以怎样的心态，去打量与自己一桌之隔的，十八岁的程桑榆。

  齐刘海有点傻气，但很青春，很漂亮，不难猜测一定有很多男生暗恋她这一款。

  但很陌生。

  虽然是程桑榆，却不是他的程桑榆。

  两个女生一边学习，一边划水，很快，两小时就这么过去。

  两人收拾东西离店，郁野也起身跟出去。

  她们去旁边一家类似名创某品低配版的店里逛了一会儿，程桑榆买了一根花里胡哨的水晶手机链，随后走进旁边的一家牛排店。

  郁野跟进去的瞬间，多少觉得自己有点变态。

  他在她们斜对面的那桌坐下，等她们点完单，摸了摸自己的外套口袋，摸出来三百块钱。

  他祈祷这个钱够用，起身走到收银台去，指了指她们那一桌，低声说：“那桌的单我买。”

  “现在就买吗？”

  “嗯。”

  “我跟你核对一下餐品，一份黑椒牛排，一份茄汁意面，一碗奶油蘑菇汤……一共是113元。”

  “你们店有甜品吗？”

  “有……”服务员递过菜单。

  郁野翻了翻，加了一扎西瓜汁，两份红豆布丁。

  付完账，郁野把找零塞回自己的口袋，离店之前，转身最后再看了一眼程桑榆。

  十四年后再见吧-

  这是晚上八九点钟的江滩。

  程桑榆反复确认，桥对岸的那座南城最高的地标建筑，确实还没有封顶。

  这显然不是现在的时间线，但具体是哪一年，她还不能肯定。

  或许是剧本写多了，在感知到自己可能是穿越了的那一瞬，程桑榆居然有些许兴奋。

  她往前走，跟两个穿外国语中学校服的女生擦肩而过，那两个女生言语激动，讨论的话题是，估分的情况？

  所以，今天刚刚高考结束？

  沿着潮湿的沙滩继续往前走，当看见坐在沙滩上的男生时，程桑榆一下顿住。

  四中的校服，她不会不认识，即便款式几易，但配色始终是经典的黑白两色。

  男生手肘搭在膝盖上，一动不动地注视着江面上的灯火。

  江风浩荡，把他短袖上衣的下摆吹得鼓起来，头发也乱七八糟地飞溅。

  脸色苍白，像是相机过曝，眼睛凉郁而寂寥。

  她觉得他应该是刚刚哭过的。

  她一下便确定了，这是哪一年。

  高考失利这种事，怎么会没所谓。

  只是不知道，他怎么一个人待着，烧退了没有。

  程桑榆不好过去打扰。

  她一个三十六岁的女人，去搭讪一个高中生，怎么想都有点变态。

  她摸了摸手里拎着的小包，摸出手机，好在七年前的科技，已经发展到了和现在差别不大的程度，搜索便利店，500米外便有一家。

  她开启导航，找到便利店，买了巧克力、饭团，和他最爱喝的某种茶，打包之后，往原处走。

  路上经过了一个小摊，她定了一下，又买了一样东西。

  回到江滩，所幸人还没离开。

  徘徊一会儿，有两个八九岁的小学生经过，程桑榆叫住了他们，拜托他们把东西交给前方的男生。

  两人欣然应允。

  程桑榆站在原地，看着所有东西都被交到了男生手里，放心地转身。

  走到上堤的台阶下方时，身后陡然传来一道清冽的男声：“等一下！”

  程桑榆一边默念“糟糕”，一边转过身去。

  男生疾步跑过来的，有几分微喘，看着程桑榆，语气迟疑：“……我们认识吗？”

  “……不认识。”

  “那你为什么……”

  “哦。我……”程桑榆开始发挥自己编剧的能力，“我看你在江边坐了很久，我怕你遇到什么事情，想不开……”

  男生稍有惊讶，随后低头，朝着自己手里牵着的气球花看去，“……这个也是给我的？”

  “嗯。”

  “……我十八岁了。”

  “十八岁也还是小孩子。”

  男生一时默然，眸色浅淡的眼睛里，多了某些涌动的情绪。

  程桑榆往台阶上走了一步，“吃了东西早点回去吧，家人会担心的。”

  “他们不会。”

  “……有人会担心的。”

  男生不作声。

  程桑榆抬手，做了一个小幅度摆手的动作，继续往上走。

  “等下。”

  程桑榆定住脚步，回头看他。

  男生在深呼吸，表情有些别扭，但一瞬之后，就好似下定了决心：“可以加一个微信吗？”

  程桑榆惊讶极了。

  男生目光别过去，好像再无任何勇气与她对视，“……没有别的意思……我把这个钱转给你。”

  “不用。”程桑榆笑起来，“请你的。”

  男生抿住嘴唇。

  程桑榆有一点不忍心看见他这个表情，“……还会见面的。”

  男生倏然抬眼。

  “我们还会见面的。”-

  “我做了一个梦。”程桑榆说。

  “我也做了一个梦。”郁野说。

  两人几乎同时醒来，睁眼打开灯几经确认，还在北京的酒店。

  “你梦见什么了？”程桑榆问。

  “高三的你和念姐，你们在一家奶茶店里自习。”

  “什么样的奶茶店。”

  郁野形容一番。

  “好像有点印象，不过那时候好像满大街都是那种奶茶店。然后呢？”

  “然后你到旁边店里，买了一根手机链。”

  “什么样的？”

  “水晶的，有个黑色的兔子。”

  程桑榆惊讶极了，她立即摸过枕边的手机，从QQ相册里，翻出了一张古早的照片，“这样的？”

  郁野看了一眼，点头。

  两人都沉默一瞬。

  程桑榆又问：“然后呢？”

  “你们去了餐厅，我帮你们买了单，还请了你们果汁和甜品。”

  “……你没跟我打招呼吗？”

  “25岁的男人，跟高中女生打招呼，不奇怪吗？”

  程桑榆笑起来，“然后呢？”

  “然后就醒了。”郁野看她，“你梦见什么？”

  “高考结束那天，你在江滩吹风。”

  郁野惊讶。

  “……你真的去过？”

  “嗯。”

  “那有没有人送东西给你？”

  “没有。没人搭理我。”

  程桑榆又沉默了，片刻，她说：“我觉得这不是很像梦……什么梦能梦到没听说过，却真实发生过的事情？也太诡异了。”

  郁野看她当真在思考的样子，就说：“或许是我们两个人同时穿越到了某个平行时空。”

  程桑榆思索片刻，“有道理……但是也太不唯物了。”

  “或许在我们刚刚睡着的时候，另一个平行时空的投影，接触到了我们的所在的这个时空。我们大脑的神经电流被磁场捕获，通过接触点，进入到了那个时空，发生了短暂的连接。”

  程桑榆：“好的，有理有据，我信了这个解释。”

  郁野笑了一声，回到刚刚的对话：“你在梦里送了东西给我？”

  “嗯。吃的和气球花。”

  “然后呢？”

  “然后……你追上来找我搭讪，问我要微信。”

  郁野惊讶之后，笑出声，“看来，不管是哪个时空，我都会爱上姐姐。”

  程桑榆被哄得扬起嘴角。

  “不过那个时空的我应该比较幸运 。”

  “嗯？”

  “一见钟情也是久别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