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七章 贼已有备攻与否

  “李善道若是提前已知咄苾引骑潜来，延福不会无备，他也不会到昨晚才从肤施城下撤兵。但是他不早不晚，偏在昨晚，骤歼梁师都，亦的确可疑。以我度之，这应是两个可能。一则，他是刚好昨晚知道了梁师都有内乱之图；二则……”李世民顿了下，说道，“却也不能排除他提前已知咄苾引骑潜来此事，而若是这样的话，延福之无备、他直到昨晚才动手歼灭梁师都，这一切，就都是他的故意为之，是在‘以其不备’，引诱咄苾和我军。”

  李道玄、丘行恭等对视一眼。

  丘行恭说道：“殿下，‘故意为之’？咄苾倾巢而出，所率潜袭之众达万骑之多，我军两路并进，合计亦一两万步骑，论以我军与咄苾联兵之盛，兵力已占绝对优势，如殿下早前所言，地利、人和也在我军与咄苾的联兵之手。李善道孤军深入在此，他有何底气，敢於故意为之？又引诱咄苾和我军？他引诱咄苾和我军作甚？咄苾和我军的夹攻之势一成，他还能有甚反败为胜之策？只凭丰林城固守么？丰林现暂为其所据，士民皆心向我大唐，他实是客军，仗此孤城，焉可久持？……莫不是，他还痴心妄想，指望他河东之部赶来救援？”

  “延福渡口，料之，现必已为郭子和部所夺。渡口既为我扼，河东汉贼便来救援，亦只能望河兴叹！”对丘行恭“指望河东之部救援”的这个猜测，李道玄不以为然，不屑地说道。

  说实话，李善道突然在这个时候，剿灭了梁师都，然后撤向丰林，此变发生的太突然了，纵以李世民之智，当此之时，他也真是搞不清楚。

  但搞得清也好、搞不清也好，咄苾的兵马已到，他所率的这数千唐军精锐偏师，也已距丰林近在咫尺，并又李元吉等所统的西路主力，依据他们昨天下午从延安县城开拔前接到的军报，至迟亦是明晚前就可抵达肤施县城，三路兵马齐到，而下已是“箭在弦上”，不能不发！

  便李世民将自己的猜测与诸将道出之后，听完丘行恭、李道玄的话，没再就此多说，无有迟疑，即就决断令道：“无论何种情形，行恭，你所虑颇是，然道玄所言亦是！汉贼现下应是尚未撤到丰林城，我军宜当疾进，若能在丰林城外将其截住，又若其众果是未及或正在进城，军伍混乱，则我军诚有一鼓将之溃歼之机！传令三军，立即启程，加速前行！”

  军令下达，休整了才小半个时辰的数千步骑，即刻整队，重新开拔，沿着清河北岸的官道疾速西进。行之十余里，天色渐亮。前头数骑驰还，乃是斥候急报：“汉贼将抵丰林城西！”

  李世民深谙军法，加之是夜间行军，当然不会不在军前遣派斥候。这回报的斥候，不是再度启程时才派出，即是之前就已遣出的，只是在接到段德操所遣军吏禀报的时候，这些斥候尚未到丰林城外附近。——却接住段德操军吏，将他领到李世民处的斥候，便是这些斥候之一。

  闻得此报，李世民勒马暂止，胯下飒露紫抬起前蹄，仰着脖子嘶鸣一声，他急声问道：“汉贼兵马多少？可见李善道大纛？其现距丰林城还有多远？部曲队伍，整肃与否？”

  “回殿下的话，远望之，步骑一两万数，呈四五个纵队，齐头并行，辎重甚多，整个行军队伍迤逦十余里，旌旗如林，弥漫田野！遥遥见得李善道大纛，在其中军。其先头部队已经开进到丰林城外，在进城了。小人等赶回来向殿下禀报时，见有约两三千汉贼步骑，正从汉贼前军、中军位置，绕过丰林城，向丰林城东、城北开进。当是汉贼已知我军将到，分兵布防。”

  李世民顾视李道玄、丘行恭等从将，喝问说道：“此距丰林，三十余里，急往奔袭，一个多时辰可到！公等可有胆色，从我引玄甲精锐，先赶往丰林，察汉贼之可击与否？”

  李道玄、丘行恭诸将轰然应诺，同声应道：“愿随殿下先行，探贼虚实，不误战机！”

  “史将军，我率玄甲千骑先行，余下步骑，就暂由你与赵、许诸公统带。”

  从行在李世民马后的一将挺身应诺。

  这将，即是史万宝。至若李世民所言的“赵、向诸公”，说的是赵文恪、许世绪等将。如前所述，赵文恪、许世绪等将皆是李世民秦王府的心腹嫡系，太原起兵之处，赵文恪便得任右三统军、许世绪当时则是右一府司马。现於今，赵文恪等俱也已都是郡公之拜、将军之任。

  军令下到，未及两刻钟，千骑玄甲精锐已披挂完毕，在道边完成集合。

  几个骑将分列各团之前。

  李世民策马近前，目光先在这几个骑将脸上一一扫过。

  昔日他秦王府麾下勇将云集的盛况，历经两次河东血战，特别两个月前的这一次血战后，方今凋零大半，段志玄、公孙武达、丘师利、杜君绰等这些熟悉的面孔，皆已消失不见，眼前的独孤彦云、郑仁泰、乙速孤神庆、高甑生、梁建方诸将，已是仅存所剩。

  此外还有翟长孙、梁胡郎、浑干等也跟着他从河东撤回到了关中的这几个新降不久之将。

  “汉贼或已闻报我王师杀近，昨夜仓皇从肤施撤向丰林。最新探报，其众前锋刚到丰林城西，正在进城；其主力拉长十余里远，队列松散，辎重拖沓，正我可袭之机！我欲与诸公共往袭之，公等惧乎？”李世民看罢独孤彦云等将，骑在马上，顾视千骑，提高声调，昂然说道。

  独孤彦云诸将带头，千骑齐声答道：“愿随殿下死战，万死不辞！”

  李世民拔剑在手，高举向前，令道：“出发！”

  千骑应声而动，迎着已然大亮的天色，如奔雷卷地，将其余的行军主力落在后边，直扑丰林方向。马蹄翻飞，尘土蔽日。行不过十余里，遥见前方烟尘大作，却是又有斥候驰还急报。

  “殿下，汉贼一部兵马，开到了丰林城东的城壕近处；一部兵马开到了城北的城壕外，皆在列阵。城东汉贼，举徐世绩将旗；城北汉贼，举刘黑闼将旗。又城西北处，约汉贼步骑两千列阵，大刀兵千五百人，举高曦将旗；阵西骑兵五百，举萧裕将旗。”

  李道玄焦急地说道：“阿哥，汉贼必是已知我军袭来！却这李善道老贼，应对部署倒是不慢。我等须当尽快赶到丰林城外，若是晚了，等其阵成，只怕就不好突袭了！”

  李世民便军令传下，千骑不惜马力，提速前进。

  路边的树木、荒芜的田野飞速地向后退去，马蹄踏碎土块，已经干热的风扑面而来，裹挟着沙尘与战马奔腾的气息。奔速愈快，李世民心头愈加清明，敌虽有备，只要阵势未成，犹可击也！风卷旌旗猎猎作响，仿佛天地亦为之助势。千骑疾驰如电，二十余里地倏忽即过。

  辰时末，到了丰林城下。

  日头早已高升，照见这座依山临河的土城，也照见城外排列的军阵。

  李世民等是从东边驰来，与西南边虽隔着大半座丰林县城，但最先映入眼帘的，却是西南方向的烟尘如黄龙般冲天而起，号角相闻，是汉军主力正在从西门入城！

  随着驰近丰林县城，接着便是城东的汉军阵地入目。约两千余汉军步卒已在城东壕外列成严整方阵，长矛如林，盾墙如山。阵中一杆“右备身大将军徐”字样的大旗猎猎飞扬，正是徐世绩所部、瓦岗出身的百战精锐。此阵背倚城垣，左右呼应，阵型厚实，无懈可击。

  马驰不停，李世民亲身在玄甲千骑最前，驰过城东，到了城北。

  转眼望之，另一支汉军已在此列阵，人数与城东相仿，阵型却更显凌厉。前排刀盾手半蹲，后排长矛斜指，两翼各有弓弩手压阵。一面“左卫大将军刘”字样的将旗在阵中傲立，正是刘黑闼所部。此阵不但严整，更隐隐透出一股蓄势待发的杀气，仿佛随时会扑上来撕咬。

  又从城北掠过，到了城之西北。

  李世民举起手，驰行的千骑打响唿哨，接连勒马，暂且止下。

  丰林县城的四面城门，其余三面尽皆紧闭，唯有西门洞开。眺望之，十来里外的丰林西城门处，烟尘滚滚，大队汉军正源源不断自西门涌入城内，旗号纷杂，甲光耀目。

  李世民凝眸远望，见这入城的汉军主力，确如斥候所报，长长的队伍迤逦十余里，旌旗蔽野，车马辎重堵塞道路，只是这入城的阵势，乍望之虽显仓促，细观之，却并非没有秩序，——有军校在城门处指挥疏导，入城的部队按建制分批而进，并不显混乱拥挤。

  望之稍顷，李世民转开视线，投望向进城汉兵的西北方向。

  距进城汉兵约三四里的地方是一片缓坡，从城西外延伸向清水河岸。

  便在这坡上、坡下，又有两千上下的汉军步骑列阵。分成了两块阵地。坡上是约千五百步卒，人人着甲，持一丈长的陌刀，刀锋映日，寒光凛冽，一面“左御卫大将军高”的将旗，竖立阵中，是高曦部的大刀兵！——河东战场上，汉军的陌刀兵，着实给李世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坡下则是五百精骑，人马俱甲，肃然无声，一面“右卫将军萧”字样的将旗在风中招展，是萧裕部的骑兵。萧裕在汉军诸骑将中，不以勇武著称，但他的名号，李世民亦是早知。

  李善道的反应速度，没想到居然会这般的快！

  区区二三十里地的路程，他就已经在城外列成了这三处阵型！

  城东、城北、城西北，三面军阵，互为犄角。特别是城北、城西北这两阵，正好形成一个半圆，将正在入城的汉军主力护在当中，若此刻向进城的汉军主力展开突袭的话，很显然的，唐骑就会受到城北、城西北这两处汉阵的夹击。

  怎么办？

  进攻，还是不进攻？

  李世民的目光从城西北的汉阵移开，再次落到进城的汉军主力上。在汉军进城的部队中，没有李善道的大纛。刚才驰到城北时，李世民就已望见，李善道的大纛竖立在了城北的城头。却是李善道已经进城。他犹豫再三，扬起脸，视线投向城北城头的李善道大纛。

  城北城楼上，李世民望到有几个人影，李善道必是就在其中，他应是也在遥望唐军？

  “阿哥！”李道玄急切的声音响起，“汉贼三阵虽严，然其主力正在入城，首尾不能相顾！若猛冲其入城队伍，必可搅乱其阵！弟愿率精骑二百先为阿哥陷阵！”

  一将在旁急忙反对，乃是翟长孙，说道：“殿下不可！观汉贼布阵，分明早有准备。三阵皆坚，互为呼应。我等若冲其进城之部，其西北阵与北阵顷刻可至，我等必陷重围。此非战机！”

  李世民抚须沉吟，目光在城西北、城北的两座汉阵与正入城的汉军主力间游移。

  他何尝不知李道玄所言有理，若此际趁汉军半入城时猛击，确有可能令汉军大乱。

  但翟长孙的反对也没错，汉军在城外所列的这三阵，甚是严整，且三阵主将徐世绩、刘黑闼、高曦、萧裕皆是汉军大将，所部尽为汉军精锐，一旦被他们夹攻，唐军恐遭反噬。

  素来果断的李世民，当此需要他再次做出抉择的关头，陷入罕见的迟疑。

  正犹豫间，异变突生。

  城西北汉军骑阵中，驰出了数骑，直朝唐骑所在方向而来。

  当先一将身披明光铠，胯下黑马，槊横鞍前，侧挂弓矢；从在他后边的骑士中，一人手持长杆，杆顶赫然挑着一颗血肉模糊的首级！驰行到距李世民等一箭之地，数骑停下，当先这将摸着胡须，声如洪钟，遥相说道：“对面来者，可是李世民乎？”

  李世民和他身后从将、千骑玄甲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长杆挂着的首级上。

  李道玄在李世民马边不答反问，扬声问道：“贼何人也？”

  “吾大汉右卫将军萧裕者也！”这将扬鞭，指向杆上首级，笑道，“这首级，你们认得么？便是梁师都狗头！梁师都佯作归附，阴勾咄苾与尔伪唐，试图内乱，殊不知他之奸谋，早为我皇所知。乃昨夜圣上只一道令旨，石将军钟葵奉令，引甲卒百人，突入其营，便即斩之。李世民在否尔等中？俺奉圣上之令，特有一话与李世民。若在，请李世民出面答话。”

  李道玄拍马前出三四步，喝道：“吾大唐淮南王也！你主有何话，与俺说罢！”

  “圣上口谕：素闻李世民英果。今我大汉王师在此，若战，便速进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