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7章 桃山映雪，三载好梦

  月华如水，那剑鞘上墨鳞层层叠叠，如活物般翻涌，在惨白辉光下泛出妖异的虹彩。
  “公子……”桑桑捧上沧溟剑，侍立到杨公子身旁，腰间人皮灯忽颤，将她半边脸映得忽明忽暗。
  杨公子沉默收回目光，反手将沧溟剑接过，指腹擦过剑柄上“沧溟分水”四字，眼神倏忽一定。
  “退下罢。”他轻声命令，持剑踏出青白瘴雾，踩上红沙土。
  一步之间仿佛隔世，浪涛声渐去，雾中腥湿的气息被隔绝，脚下土地粗砺，仿佛沙土掺着骨碴，随他脚步“沙沙”作响。
  不过数息，他已来到剑鞘立处。
  那剑鞘近在眼前，可神识之下却丝毫没有感应，仿佛处于另一方世界。
  他以肉眼细观，方觉这些墨鳞并非是在翻涌，而是不断生长又脱落。
  层层叠叠的墨鳞自沙土中滋生，往上攀缠，向剑鞘顶端最后一点檀色吞噬而去，却每每将要触及，便无由来震颤脱落，化作一缕青烟消散。
  “竟是如此……”
  杨公子眸光微眯，看出这剑柄看似立于岸边沙土，实则已快要落入虚实罅隙，只待被那些墨鳞长满，其任何存在的痕迹便会自此世消泯，再也不会有人记得。
  而这般情形，几乎与他此刻的境况一般无二。
  身边之人如沈氏二女分明该与自己熟识，当面却唤不出名姓来，此刻观剑如观己，他心中有了定数——
  自己的神与念，便该如这沧溟剑鞘一般落入了虚实罅隙之中。
  念及此，他单手将剑平伸，借着月华观其锋刃，唇角渐渐弯起浅弧。
  “看来沧溟剑，便是我留下的后手……”
  他眸光一定，却并未立时动作，而是把目光转向隔岸一线的水面瘴雾中。
  哗啦啦！浪涛翻涌，似在回应他的注视，幽深水中墨鳞刮擦不断，黑影如龙盘缠，旋即有庞大如山斗的巨大蛇首浮水而出，露出两轮苍白炽烈的竖瞳。
  “杨天行……”那蛇首如山震鸣，威严沉喝，“归剑无悔，现在离去未尝不是你心中所愿。”
  “杨天行……？”
  杨公子正视那好似两轮昊日的蛇眸，垂眸摇头，“归剑无悔么……”
  他如今彻底明悟，这狰狞恶首并非甚么妖魔邪祟，而是自己心中执念在抗拒“醒来”造出的蜃影。
  而自己记忆缺失恐怕也是主动抽离所致，为的便是依靠本能行事，破去执侵扰，将自己从迷梦中唤醒。
  思绪厘清，他无声一笑，手中剑“唰”地射出，刹那归鞘！
  锵啷！铮鸣乍起，青铜剑镡与鞘口七枚错金水纹钉相接，擦出一缕冷火，瞬间蓬燃作赤金的流炎，自上而下将所有墨鳞顷刻点燃，须臾燃烬。
  月华流泄，沧溟归鞘，玄色鲛皮裹着黑檀木的鞘身重现世间，杨天行心念一动，你剑便拔地而起，落入掌中。
  “归剑无悔……”他将剑横持眼前，右手缓缓抽动，笑中自问，“那便让我看看，究竟是什么，竟让我甘于沉溺。”
  铮！咔嚓——咔嚓咔嚓——
  剑脊寒光耀开月华，散开无数剑光将周遭一切切割，红沙土、青白雾、玄水黑蛇皆作镜碎。
  乾坤刹那倾覆，天地万物化无量流光倒卷而来，挟带数不清的画面与声音，一齐涌入杨天行脑海——
  神通照见虚天，万蛇哀鸣声中，他曾讼念：“天地万世，再无龙蛇……”
  阴阳虚实之间，蛇眸演日月，他曾亲见墨鳞盘旋作重山，青铜烛翼落苍炎。
  雾隐红沙，赤月悬天，曾有公子自号“瞑罗”，笑他“枉称齐愿”。
  乾坤色变，寰宇倒转，北地风寒犹割面，血火炽飞雪，金陵家书来。
  白马化电光，夜叩燕回关，飞河血渡、横枪破阵、雨中斗剑、喜服黑棺……
  一幕幕场景，一张张人面逐一闪过眼前，最终随着一声锣鼓惊鸣，尽凝作那声喜唱：“吉时到，迎新人对拜。”
  杨天行豁然睁眼，眸光一阵震颤，视线穿透重重蜃景，看到了大红喜盖下，那双含羞带喜的凤眸。
  “竟是如此……”他摇头失笑，缓缓阖上双眼，侧耳倾听。
  潮湿的湖风卷来淡淡桃花清香，有女子的唤声哀哀怯怯，倏忽而响。
  “夫君……”冰凉手臂缠上脖颈，腥甜湿气打在耳畔，她问，“你当真，愿意醒来？”
  …………
  心魔境中，金陵以西，漫山桃花映雪色，正自红霞遍染。
  “夫君，夫君……？”
  洛霓裳连唤两声，看着前方扬手僵立的七郎，忽而心中一颤。
  “夫君，你在想什么……？”
  她紧了紧裘衣领口，挪步近前，轻轻去按他扬起的手臂。
  “没什么……”
  杨天行柔声一笑，指尖稍稍用力，折下一枝白桃花递给她，口中似自语感叹，“今岁桃山漫漫皆红，独这一枝染雪色，当真稀奇……”
  洛霓裳看着手中白桃，不知怎地心中无由来不喜，可相伴日久，她也渐收了曾经的孤冷性子，懂得体己贴心。
  “夫君若喜欢白桃，那回头便让人建个‘雪林’可好？”
  她作欢喜状，掸去桃枝上几点薄雪，仰头去望身旁夫君的眼，下一刹却怔在原地。
  “夫君你……？”她退后半步，莫名心颤。
  那片刻对视，她仿佛从那双深邃幽黑的眸中看到万千幻景，可一恍神再看，分明还是那般清澈透亮的熟悉目光，柔和平静，仿佛万事不惊。
  “今日游兴已尽，回府罢。”杨天行温声提醒，将她扶稳，转身往雪道而行。
  “不要……”
  洛霓裳颤肩挣脱他手，强笑道，“夫君，你久居府中读书，今日难得出来赏雪，不若再去红鸾谷瞧瞧可好？去看看去岁我们系上的——”
  “不必了。”
  杨天行平静打断，见她忽而垂泪抿唇，心中一叹，劝道，“今晨走得急忘了给奶奶请安，我陪你去桂花斋，给她买些糕点如何？”
  洛霓裳无言摇头，沉默片刻又点头，露出微笑抬眸。
  “那便走罢……”
  杨天行淡淡一笑，牵过她的手，触手冰凉胜雪，有些冷硬，他却早已习惯。
  雪光耀眼，前方山道口，望鸾亭遥遥入目。
  “倏忽三载……”杨天行眸光微动，感受身旁女子略沉的呼吸，心中轻笑，“当真，一场好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