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4章 苍龙七宿，秽映天星

  湖风带着腥湿气，浊浪滔滔洗去血秽，卷走身首两分的残尸。
  “公子，您的剑。”沈月如语气平静，双手将剑捧上。
  她动手干净利落，显然并非第一次这般斩首，杨公子若有所思，随手轻挥。
  风无声掠过指尖，那晶莹剔透的冰剑倏忽化成水，不待落地又作雾散，须臾成青烟。
  “走吧，把那位蓼娘带上，先回鬼市，静待明日。”
  杨公子看向一间苇帘半掀的芦棚，并未过去，而是径直转过身，往鬼市行去。
  “静待明日……？”
  沈月如诧异，看着手中空空，忽又怔了片刻，竟有些留恋。
  “不对……”
  她忽而蹙眉，隐约记得自己此前还握过另一柄剑，倚之杀敌，依稀有人言传身教，可那些记忆却如隔了朦胧雾霭，似是而非。
  思之无果，她不由气馁，见杨公子走远，当即快步往芦棚行去。
  …………
  是夜，吴记客栈外，一道红衣身影掠过檐角，径直上到二楼一间灯火明亮的窗边。
  “公子，桑桑回来了。”桑桑轻敲窗棂，目光透过窗纸，似乎能看见内里那道盘膝而坐的人影，却始终没有等来回应。
  “公子……？”她再度呼唤，眸光变换不定，心中惊疑，“莫非公子他看出什么不对……”
  嘎吱——
  那窗忽而自开，带起一声响，透出昏黄的光。
  “进来说话。”杨公子平静的声音传出，听不出喜怒。
  “是，公子。”桑桑忙低头，足尖轻点青瓦，盈盈一掠便入了屋中。
  “公子，这是……”
  桑桑绕过屏风，走道书桌旁，目光却偷眼瞧向正开门离去的一道女子背影，有些陌生，非是沈氏二女。
  “今次一行有何收获？”
  杨公子看着桌上一幅歪歪斜斜的地图涂鸦，对那蓼吻花该往何处寻，心中渐渐有数。
  “公子，桑桑已探得那吴云飞踪迹，他而今当随漕帮船队在外，明日方返市中……”
  桑桑快速将消息报上，目光也看那图纸。
  “明日回返？当真巧也……”
  杨公子呵呵一笑，见桑桑打量这不成样的图纸，忽问，“你识得这图上所在？”
  “自然识得……”
  桑桑垂眸，不敢隐瞒，仔细答道，“此地离断龙咀北岸，被市里人称作龙王庙，其实只是座湖心孤岛，每逢时节会搭台祭祀，此外并无甚么出奇……”
  “无甚出奇么……？”
  杨公子不置可否，轻笑间将那图纸轻捻，细细火花蓬散，那纸刹那成灰。
  “公子，不知您接下来有何打算……”
  桑桑适时开声，语调小心翼翼，眼神泛着犹豫。
  “你想说什么？”
  杨公子回眸，早瞧这活皮鬼心神不定，多半有事隐瞒。
  “公子……”桑桑忽而双膝触地，伏身叩首哀求，“桑桑有一事，恳请公子出手。”
  杨公子面色无波，似早有所料，平静问：“是那头肉龙王？”
  “公子天心明鉴，桑桑正是想请公子斩杀那头龙王……”
  桑桑身子一颤，把头垂得更低，不敢抬眼。
  “呵呵……”
  杨公子轻笑，看着身前跪伏的女子，忽而摇头，“痴鬼痴鬼，你怎知你心中痴念，不是他人所留？”
  “他人……所留？！”
  桑桑惊愕，心中仿佛电闪，一时犹如惊涛骇浪。
  “不、不可能。”
  她连连摇头，抬眸扯出一个难看笑容，自语般喃喃，“自桑桑被您点醒，除了自身名字便只记得小弟被人捉去炼了邪法，被当作牲畜豢养，时时割肉……”
  “那怨恨灼心蚀骨，岂会虚假……”她咬牙切齿，眸光逐渐猩红，问向那垂眸的公子。
  她无比笃信，背着公子行那许多事也是为此，若非探得一些消息得知事情有变，她也不会当面请求。
  杨公子看她眼神有些怜悯，淡淡道：“你此行杀了不少人罢。”
  “公子……？！”桑桑心颤，忙敛神垂首，解释道，“桑桑为探寻消息，闯了多处看守严密的据点，自然少不得一番杀伐……”
  “哦？那你说说都去了何处？杀了谁来？”杨公子似来了兴趣，打算听她细讲。
  “这……”
  桑桑一时哑口，沉吟后快速讲道，“桑桑先吞了那吴四禧，以他的面貌行走，后在北边船坞寻到两次遁走的那人将之亦斩杀，画皮代之，最终于一艘打着漕运司旗号的大船上打探到具体消息……”
  她心中一定，抬眸继续道：“那船实是漕船改造的战舰，上设望楼，巡逻守卫就有数十人，我潜入议事厅便被一道人瞧破伪装，斩了数名高手方得脱身。”
  话到此处，她收声不语，心中盘算自己话无错漏，便抬眸凝视杨公子。
  “就这些？”杨公子语气淡淡，忽而笑，“你当真不曾去过别的地方？杀了些无关之人？”
  “公子明鉴，桑桑怎敢隐瞒……”
  桑桑心中一颤，暗暗侥幸若非自己面皮是画的，恐怕当场就要惊慌色变。
  “……”杨公子眸光渐冷，片刻后一挥袖道，“你起身罢，肉龙王一事我自有安排，你且自去寻地方住下。”
  “公子……”桑桑心中不安，可看着杨公子眼眸，不敢多言，当即躬身退走。
  嘎吱……房门闭紧，屋中仅余一人，伴宫灯四盏。
  “这痴鬼分明在说谎，你为何不杀了她？！”忽有沙哑的问声，带着戏谑嗤笑。
  “杀她或不杀，不过于我一念，反倒是你……”
  杨公子起身，淡淡垂眸看向肩头，冷声哼道，“阴魂不散。”
  “你还看不明白么……”
  墨鳞刮擦似冷铁，似虚似幻的影子凝作蛇首吐信，嘶声笑道，“此间分明是一场杀局，明日大市便是等你入彀，何不早些抽身，回扬州去。”
  “你又怎知回扬州不是杀局？”
  杨公子嗤笑，走到窗边，望满天星斗，目光定向西方一颗隐泛血红的亮星。
  “苍龙七宿……”
  他口中低念，心生探究，暗道，“欲引天星之力成杀阵，倒要看看何人有这般本事。”
  “邪秽之气反盈冲宵，定是有大妖魔出世……”
  那蛇影贴上他的脸，没有抬头却似亦能瞧得那泛着血色的天星，口中再度劝道，“你现在神念不存于身，暂避锋芒方为明智之举。”